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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的天使[全文完]

地獄的天使 作者:魯不迅

第一章 車禍

  這是M市中心醫院急診室,一名30歲左右的男子,此時已是奄奄一息……

  「血壓60/40,呼吸微弱,室顫。」

  「加快輸液輸血速度,準備除顫——200瓦/秒……」

  「……血壓80/50,呼吸頻率20,心率120。」

  「送入二樓手術室——那個女的怎麼樣?」

  「送進來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6個月後。

  「二審結果出來了,還是維持原判——無罪!」

  「什麼?還是無罪!這怎麼可能?他明明是肇事逃逸啊!這種人就應該讓他去死,讓他也被車撞死——還有那個該死的法官,他們都該死!」宋文猛地從病床上坐了起來,顯然他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

  「說這些有什麼用,判都判了。更何況,像他這種有錢有權有背景的人,門路多得是。二審前,你不就已經想到可能會有這樣的結果嗎!還是先靜下心來把身體養好吧!」姐姐宋清安慰著弟弟。

  聽了姐姐這番話,宋文沈默了。他知道,此刻除了無用的憤怒,自己什麼也做不了。他慢慢靠向床頭,拿起放在枕邊的相框,緊緊抱在懷裡一言不發。相框內,蕭華那張可愛的笑臉,曾是他最美的眷戀,而如今,卻只能在回憶的舊夢中相見。

  第二天中午,心情鬱悶的宋文,從護士站借來幾份報紙隨便翻看著。忽然,《M晨報》上一則標題為《轎車、貨車連連追尾,法官、區長雙雙殞命》的消息躍入了他的眼簾。消息稱,就在一天前,一位剛剛因肇事逃逸而被起訴,卻又幸運脫罪的前L區區長,在開車回家的途中,不慎與一輛運送鋼筋的大貨車追尾,並引發身後13輛車連續追尾的惡性交通事故。那名區長在事故中當場身亡,而坐在他車上的一名男子,也因被貨車上掉落的鋼筋刺中肺部,經搶救無效死亡。巧的是,這名在錯誤時間出現在錯誤地點的倒黴的男子,正是當天在那起交通肇事逃逸案二審中,宣判該區長無罪的主審法官。

  「真是老天有眼啊、真是老天有眼……」看罷消息,宋文一面歇斯底里地大笑著,一面用力抖動著手中的報紙。就在這時,他的姐姐宋清氣喘籲籲地推門進了病房——手裡也攥著一份《M晨報》。

  「聽說了嗎?那個開車撞你們的區長出車禍死了——還有那個法官!?」宋清言語中滿是訝異。

  「這就叫天理昭彰。法理可以不公平,但天理地懲罰是絕不會放過一個壞人的。從今以後,我只信天理,不信法!」宋文激動地說。

  「噓!小點聲!說來也真是奇怪,那個法官怎麼會在他的車上?還偏偏那麼巧,兩個人剛出法院就出了車禍。難道真的是報應?」

  「不管是什麼,總之我很高興他們死了——因為是他們讓我失去了小華……」宋文說著,淚水奪眶而出。

  又是一個月的時間過去了,宋文終於康復出院。自從出院後,他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不僅少言寡語,脾氣也暴躁了很多。以至單位裡那些原本和他關係不錯的同事,都對他敬而遠之。就連身邊的親友們,和他相處時也要陪著十二分的小心。對於這些,宋文顯然也很清楚,但他似乎根本無意去改善與大家的這種關係。

  轉眼間,又到了週末,宋文如往常一樣拒絕了朋友們的邀請,一個人悶在家裡看電視。此時,電視裡正播放著一起發生在N市的,房地產商開車反覆碾軋,被其在高速公路上撞倒的乞討者的報導。報導說,這件事雖然在當地引起了廣泛關注,但法院最終還是因「證據不足」而對軋人者處以賠償死者家屬10萬元草草了事。

  「10萬元買一條人命,這是什麼法律?如果我是法官,一定讓他去死!」宋文一面憤憤地自言自語,一面切換著頻道。然而剛換了幾下,他便被一個講述兒子虐待母親的法制節目,吸引住了。看著電視裡那名含辛茹苦將兩個兒子撫養成人,如今卻被掃地出門的白髮老人,宋文不禁在心中默默詛咒著那兩個不孝的兒子,早點惡有惡報。

  令宋文意想不到的是,幾天後,他從朋友那裡得知,那名在N市開車碾軋乞討者的房地產開發商,就在自己看過那則新聞後不久,因飲酒過量而突然死亡。緊接著,網絡上又傳來了那兩個虐待母親的不孝子,一個墜樓身亡,另一個突發腦溢血猝死的消息。

  這一樁樁、一件件讓宋文不由地想起了兩個月前,致使那名區長和那位法官死亡的、有些離奇的連環撞車事故。之所以說,那是起離奇的事故,不僅僅因為在那起嚴重的事故中,除了那名區長和倒黴的法官死亡外,其他所有撞車者都毫髮未傷。而且據當時的目擊者稱,在撞車之前,那名區長所駕駛的汽車,車速原本並不快。只是在路口轉彎,並遇到那輛運送鋼筋的大貨車後,才突然加快了速度,以近乎自殺的方式衝向貨車車尾。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難道說,是我的詛咒要了他們的命?」想到這兒,宋文用力地搖了搖頭,他顯然不相信自己會有這樣不可思議的力量。思來想去,宋文最終決定再試一次,並很快將目標鎖定在一名因涉嫌巨額詐騙,攜款出逃國外的投資經理人身上。

  一天、兩天、三天,在接下來的一連幾天裡,宋文幾乎每時每刻都在關注著有關那名經理人的消息,一種既擔心猜測變為現實,又盼望出現奇蹟的奇怪心理,更是折磨得他寢食難安。終於,3天後,網上傳來了那名經理人,被人殺死在自己住所內的消息。

  驚訝!恐懼!懷疑!出乎宋文意料的是,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他的心中竟無一絲驚喜。特別是每每想起,已經有6個人因為自己這種可怕的能力而死去,他的心更是被一種莫名的負罪感深深糾纏著。一次次,他在深夜中被噩夢驚醒,每次夢醒後,他似乎都能深切的感受到那些因他而死的人的魂魄,依舊圍繞在他枕邊遲遲不肯散去。

  為了擺脫這種負罪感,同時驅散那些可怕的記憶,宋文決定離開M市,去遠在數千里之外的S市。同時他決定,有生之年絕不再用自己的詛咒,甚至不再說「死」這個邪惡的字。然而,現實的世界,遠不像他所想像的那般簡單。在搬到S市半年後,發生在那裡的一樁滅絕人性的連環殺人案,還是令宋文心中的憤怒再次爆發。

第二章 詛咒

  這是一起連環的強姦殺人案。凶手在短短兩個月內竟連續作案9起,而且每次下手的對象都是只有十幾歲的中學生,手段也都是先姦後殺,作案手法十分殘忍。更加令人不安的是,兩個月來,儘管當地警方使盡了渾身解數,慘案依舊在延續……

  眼看一個又一個燦爛的生命,在兇徒的魔爪下逝去,宋文再也壓抑不住了,他無比強烈地詛咒著那個惡魔能早日墮入地獄。正如他所期盼的那樣,奇蹟再次出現了。兩天後,在S市一處公寓樓裡,一名40歲左右的男子,被房東發現死在其出租屋內。警方到現場勘查後,發現該男子是因吸毒過量而死。同時在這名死亡男子的房間裡,警方還搜出了多件首飾和手機,而這些物品經查全都是屬於連環殺人案中的受害者所有。種種跡象表明,這名男子正是那個製造S市連環強姦殺人案的惡魔——正所謂惡有惡報。S市也從此再次恢復了寧靜。

  令宋文有些意外的是,這一次他不僅沒有因為再次使用詛咒殺人而自責甚至連發噩夢,反而在得知那名惡魔的死訊後異常欣喜,並因此一連幾天心情大好,就連睡覺也是格外香甜。由此,他在後悔沒有早些使用詛咒,從而挽救更多無辜生命的同時,也意識到,雖然自己的詛咒有著看似邪惡的力量,但只要善加使用,不僅可以使做惡者早得惡報,更能使那些善良的人免受傷害,甚至是為那些已經被傷害了的人們討回公道。於是,宋文決定,從這一天起,他將重新使用自己詛咒的能力,他要用這詛咒使天理昭彰。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一個又一個在宋文看來罪大惡極的人,接連離奇死去。他們中,既有作威作福、貪贓枉法的髒官;也有橫行霸道、殺人害民的強賊;既有利用年輕女孩的明星夢,逼良為娼的經紀人;也有視人命如草芥,瞞報安全事故的黑窯主;甚至就連猥褻女生的教師、毒打妻子的丈夫、拐賣人口的販子以及那些誤人性命的庸醫,也都成了宋文詛咒的對象。一時間,「天譴」這個早已從人們視線中抹去,象徵著「封建迷信」的詞,在全國上下越來越多的被人所提及。人們也越來越相信,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有著一種不為人知的力量,在守護著那些最平凡的弱者,同時對那些作惡者虎視眈眈。而宋文也在這一次次的詛咒中,盡情享受著作為「懲罰者」的快感。

  這天傍晚,宋文剛從公司出來走了沒多遠,一陣傾盆大雨便不期而至。正當他撐著傘加快腳步,準備趕往對面的車站時,發現在路邊拐角處,一位頭髮灰白的老太太此時正彎著腰、淋著雨,在被雨水覆蓋的街道上找尋著什麼。宋文趕忙轉身走上前去,用雨傘遮住老人的身體,同時低下頭,這時他才看清,原來老人正一手拿著一隻破碗,另一隻手笨拙地撿著散落在地上的生豆子。一面撿還一面念叨著:「老嘍!老嘍!不中用了!連碗豆子都端不穩!」

  「老婆婆!別撿了,下這麼大雨,趕快回家去吧!當心淋出病來!」宋文說著,舉著傘跟在老人身後。

  「噯!咋能不撿呢?這每顆豆子都是個生命呢!撒在地裡,來年還要長新豆子的!」老人說著只管撿,頭也不擡一下。

  「這豆子都被雨淋濕了,不好長了!扔了吧!您老要是缺錢,我給你啊!」宋文說著就要去懷裡掏錢。

  老人此時直起身來,擡起爬滿皺紋的臉望瞭望宋文,咂巴著嘴搖搖頭說:「瞧你這年輕人說的,誰說豆子濕了就長不出新的了?晾晾乾,撒在地裡照樣長!你呀!要是願意幫我,就幫我一塊兒撿。要是有事啊,就忙你的去!我不要你的錢!我只要我的豆子!」話音還沒落,老人便又俯下身,專心致志地撿她的豆子去了。

  眼看雨越下越大,老人卻絲毫沒有放棄的意思,宋文索性將傘遞給老人,自己則俯下身,幫著她一塊兒撿散落在地上的豆子。大約十幾分鐘後,豆子終於撿完了,而此時的宋文也成了落湯雞。

  「謝謝你啊,年輕人!瞧這一身都濕透了。來吧!我家就在這附近,跟我回去換身衣服,暖和暖和再走!」老人說著,拉起宋文就走。宋文本想推辭,怎奈盛情難卻,只得跟隨老人到了她家。說是家,這裡不過是一片貧民居住的棚戶區。上百座奇形怪狀的簡易房,雜亂無章地擁擠在一片不大的土地上。陰暗、破舊、骯髒,這裡的一切,與市中心的繁華絢麗,是那樣格格不入。更令宋文感到納悶的是,這樣一處距離市中心不過十幾分鐘路程的地方,自己以前卻從未見過。

  此時,宋文已經換好了衣服,正一面烤著火,一面喝著老人剛剛熬好的薑湯取暖。而老人則盤著腿,坐在爐火的另一邊,不住地打量著宋文:「你這個年輕人,看上去冷冰冰的,心眼兒還不錯。要不是你幫我,真不知道要撿到什麼時候!」老人說到這兒,神秘地笑了笑,「我看這麼著吧!我會算命,給你算上一掛,當是謝謝你!」

  「不用麻煩了,老婆婆!您太客氣了!」

  「噯!就讓我給你算一掛吧!我算得可靈了!」

  「老婆婆,真的不用了,我不信命!」宋文推辭著。

  「不信命?」宋文話音剛落,老人就收起了臉上的笑容,「不信命,你信什麼?難道你也不信天、不信天上的鬼神?那詛咒,你總該相信吧?」老人說到這兒,用一對眼白瞟著面前有些愕然的宋文。

  「詛……詛咒?什麼詛咒!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當然明白!你比任何人都明白!因為你——就是詛咒!」老人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就像一支鋼針一樣,直刺宋文的腦海。

第三章 真相

  「我?詛咒?」宋文心中一震,一絲恐懼襲上他的心頭。不過很快,他便又恢復了平靜,「老婆婆,你是不是搞錯了……」

  「不會錯!年輕人,我老太婆心裡清楚得很呢!」老人說著咳嗽了幾下,「我還知道,你已經不止一次的用了你本不該用的力量。至於詛咒過多少人,恐怕你自己都記不得了!」

  「你!你怎麼知道?!」此時宋文再也坐不住了,「噌」的一下站起身來,手裡的杯子也被他打翻在地。

  「你不用怕,我不會害你!」老人慢悠悠地從地上撿起杯子,「你先坐下,我有些話想問你。」

  「你!你要問什麼?」宋文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問你,你憑什麼認為,你所詛咒的人就該死?」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問我這些問題?」

  「不要問我是誰,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我要走了!」

  「如果你打算一輩子做死神的奴隸,就儘管邁出這個門口!」

  老人這句話,令宋文原本邁出屋門的腳又縮了回來。同時回過頭,用異樣的目光,死死盯著面前這個看似和藹的老人:「你剛才說什麼?死神的奴隸?」宋文竭力壓抑著心中的恐懼。

  老人微微點了點頭:「你還沒有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此時,宋文已坐回到凳子上,在盯著老人看了許久後,才吞吞吐吐地說:「他們該死,是因為他們都做了太多壞事。」

  「可在我看來,你和他們一樣,甚至比他們更加邪惡!」

  「我!我怎麼會和他們一樣?我是在拯救那些弱者不受傷害!」

  「用殺戮拯救?和你的詛咒相比,那些死者何嘗不是弱者?」

  「可他們做了那麼多壞事,難道就不應該受到懲罰?」

  「可你卻用你的詛咒,奪走了他們的生命,甚至沒有給過他們中任何一個人,哪怕是一次改過的機會。」

  「機會?難道他們作惡的時候,給過那些受到他們傷害的人機會嗎?是他們自己不給自己機會、執迷不悟!」

  「執迷不悟的人是你!對於你所詛咒的人,你究竟瞭解多少?在他們中,你知道誰是慈父?誰是孝子?誰又曾經幫助過別人?他們中有很多人,甚至是你見都不曾見過的。你又是否瞭解,他們的死,帶給他們親人的打擊和痛苦——就像當初蕭華的死,帶給你的痛苦!」

  「不許你拿她與那些人相提並論!」宋文近乎歇斯底里地嚷道,「如果我做的是錯的,上天為什麼要賦予我這樣的能力?」

  「上天賦予你的能力?看來你並不清楚自己的處境——經歷了那樣一次嚴重的車禍,能夠活下來,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老人繼續說著,「事實上,從那次車禍開始,原先的你就已經死掉了。是死神給了你第二次生命,因為他要利用你心中的仇恨,借你的手,行使他在人間的權力,也正因為這樣,你才擁有了詛咒的力量。」

  「什麼?你說什麼?」宋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對!你沒有聽錯!是死神給了你詛咒的力量,只要你用詛咒殺死100個人,你就將會永遠成為死神的奴僕,一生一世都遊走於人間和地獄,為他帶走每一個他想要帶走的生命。現在,你已經用你的詛咒殺死了99個人——你已經踏進了地獄!」

  「這太荒謬了!你究竟是誰?為什麼跟我說這些?」

  「你如果想要拯救自己,唯一的方法就是用自己的力量100次拯救別人的生命。只有這樣,才不會使你淪為死神的奴僕,重新成為你自己。那邪惡的力量也才會從你身上永遠退去……」

  「這……這不可能!」宋文瞪著驚恐的雙眼充滿了絕望。

  「你可以不相信我說的話,也可以繼續使用你的詛咒。或者,你願意換一種方式看待你身邊的生命!生與死、善與惡、仇恨與寬容,一切都掌握在你自己手中,只是不要在地獄的門口徘徊太久……」

  話音剛落,老人便如一抹幻影般,消失得無影無蹤,身邊的小屋也瞬間不見了蹤跡。當宋文從驚慌失措中回過神來,望向四周時,只見剛才還炊煙繚繞的那片棚戶區,此時也化作一片遠離市區,在空曠中孤立著的廢棄倉庫。眼前的一切,使他不得不相信,自己的確是遇到了不可思議的事。回想起剛才老人說過的那些話,宋文不由得打了個寒戰——「難道這詛咒真的是死神賦予我的能力,而我也如她所說,正一步步走進地獄!?不!這絕不是我的命運,我要拯救我自己……」

第四章 拯救

  自從那晚遇到那名神秘的老人,一連幾天宋文都是魂不守舍。特別是每當想起,自己之前那些所謂「昭彰天理的詛咒」都不過是為虎作倀地殺戮和無法挽回的錯誤時,一種悔恨又不願接受現實的矛盾心理,便會煎熬著他,以至他要常常要借助酒精的力量麻醉自己。

  這天深夜,宋文又在酒吧中喝到打烊才離開。當他一步三搖地走到距離酒吧不遠的的士站,準備叫車時,隱約傳來的一陣急促的呼救聲,令他不由停下腳步環顧著四周。此時,寬闊的街道周圍,除了一輛輛倏忽而過的車輛發出的聲響,一切都顯得那樣安靜。

  「救命啊!搶劫!」就在這時,那淒厲的呼救聲再次響起。宋文趕忙扶著身邊的站牌,再次向身後望去。很快,他的目光便落在了不遠處一家快餐館旁邊的小巷裡——「救命啊!快來人!啊——」隨著宋文趔趄的腳步越來越接近小巷,呼救聲也變得越發清晰。

  當宋文衝進小巷定睛看時,一名中年男子正一手握著尖刀,一手拎著一隻女式皮包,狠命的用腳踹著一名趴在地上的女子。

  「你在幹什麼?住手!」此時,宋文的酒已醒了大半。

  「快救我……搶……劫……」女子已氣息微弱。

  「你他媽的活膩了!不想找事的快滾!」那名男子說著從陰影中走了出來,撇著長有一片紅色胎記的嘴角,惡狠狠地說。

  「你再不放下刀,我就報……」說是遲,那是快。還沒等宋文把話說完,那名男子已經揮刀衝了過來。

  「啪啦」伴著右臂的一陣劇痛,宋文掏了一半的手機落在了地上。緊接著,他感覺自己的後腦被什麼東西重重悶了一下,跌倒在地。當他掙紮著爬起,那名持刀的男子,早已搶了他的手機和錢包,逃得無影無蹤。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的右臂已是血流如注。

  宋文顧不得這些。他跌跌撞撞跑到那名女子身旁,用力將她的身體翻轉過來。頓時,他呆住了——只見那名女子不僅滿臉是血,身上也因多處中刀而血流不止,衣服早已被鮮血浸透。

  「來人啊!救命啊!」宋文一面拚命喊著,一面抱起那名受傷的女子朝小巷外衝去。當他踉踉蹌蹌跑到路邊,揮手向過往的車輛求救時,竟然沒有一輛車肯停下來救助他們。絕望中,宋文只得抱著那名女子穿過馬路,朝人行道旁的公用電話亭跑去。可當他跑進電話亭才發現,電話亭內的公用電話早已被人砸壞。眼看著那名女子已是奄奄一息,宋文索性背起她,沿著馬路朝醫院的方向跑去,一邊跑一邊不住地呼救。也不知跑了多久,終於遠遠的,一座醫院的輪廓浮現在宋文眼前,緊接著,他的頭腦中一片模糊……

  現實往往就是這樣殘酷——儘管這一次,宋文已拼盡全力,那名女子,最終還是沒能逃脫死亡的厄運。眼看著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就這樣從自己手中輕易地溜走,宋文不禁想起之前那些被自己用詛咒奪去生命的人們——想想那是怎樣殘忍的輕描淡寫和自以為是啊!也就是從這一刻起,他決定徹底拋開原有的生活以及那些無法挽回的過去,他要用自己的雙手去贖罪,去拯救那些在死神看來微不足道的生命。為此,他辭去了原先的工作,在一家車行當起了出租車司機。

  轉眼間兩年時間過去了,宋文開著出租車幾乎跑遍了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從遭遇車禍的富豪到欲尋短見的少女,從身受重傷的逃犯到被困火場的乞丐,不知不覺中他已拯救了87個素不相識的生命。而他自己也在這一次次的拯救中,重新領悟到了生的意義。

  這天下午,宋文將一名乘客送到飛機場後,正準備調頭離開。忽然一名女子伸手將車攔住,並匆匆忙忙坐了上來:「司機麻煩快一點,我去正紅大廈!」

  「好的!請先系好安……蕭華?!」當宋文本能地擡眼望向後視鏡時,他頓時驚呆了——只見蕭華此刻正坐在他汽車的後座上,一面聽著電話,一面焦急地望向車窗外。他隨即猛地轉過頭,激動地打量著面前這名女子,半張著的嘴緊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第五章 邂逅

  「麻煩您,我去正紅大廈!」此刻,那名女子似乎注意到了宋文異常的表現,卻又不好明說,只得加重了語氣重複著剛才的話。

  「哦!不好意思!你長得很像我的一位朋友!」宋文極力壓抑著內心的激動,說話的聲音卻依舊有些顫抖。

  「沒關係!認錯人是常有的事!麻煩您,我去正紅大廈!」

  「好的!」宋文說著定了定神,發動了車子,「您不是本地人吧?是出差到這兒嗎?」

  「是啊!今天下午4點本來約了客戶,可誰知道飛機晚點兩個多小時,馬上就要遲到了,所以麻煩您稍微快一點!」

  「現在是3點20,等會兒下了機場路,直接走正康東路,30分鐘就能到正紅大廈,差不多能趕上!」

  「那就麻煩你了!我聽你的口音好像也不是本地人?」

  「能聽出來嗎?我是從M市來的,到這兒3年多了!」

  「是嗎?我就是在M市上的大學!那是個不錯的城市——至少不像這裡,生活節奏快得讓人透不過氣!」那名女子說著咳嗽了幾聲。

  「其實我也不喜歡這裡,也許明年我就要回去了!」宋文透過後視鏡望著那名女子。

  「我還以為只有我一個人不喜歡這裡,原來……啊嚏……啊嚏……」說到這兒,那名女子接連打著噴嚏,並不由地坐直了身子,緊張地做著深呼吸。

  「你是不是有哮喘?」宋文說著快速地搖上了車玻璃。

  「沒……沒關係,我帶的有藥!」女子邊說邊伸手在包裡摸著,「哎呀!糟了!藥……可能是忘在……飛機上了!」此時她一面緊張地在包裡翻找著,一面有些吃力地喘著氣。

  「你先穩定情緒,深呼吸!把這個吃了,我現在就帶你去藥店!」宋文說著從背包中取出一塊巧克力,遞給那名女子,同時加大了油門。幾分鐘後,汽車終於在路邊的一家藥店門前停了下來。當宋文抓著吸入劑跑回到車裡時,那名女子的呼吸已經困難到近乎窒息……

  「怎麼樣?好點沒有?要不要送你去醫院?」儘管那名女子在用過藥後,呼吸已逐漸恢復了正常,但宋文依舊很不放心。

  「沒事了!真是太謝謝你了!初次見面就救了我一命!」女子說著從包中取出500元錢遞給宋文,表情多少有些尷尬,「我知道這很庸俗,但除了這個,我真不知道還能用什麼方法表達我的感激。」

  「既然是庸俗,就把它免了吧!你坐上我的車,我就要保證你的安全。至於剛才的事,也許那也是一種緣分——但不管怎麼說,你沒事我就放心了。那個藥你留著吧,這個錢我不能要!」

  女子見宋文回絕得如此乾脆,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得不好意思地將手縮了回來。忽然她又好像記起什麼似的:「剛才你是怎麼看出來我有哮喘的?而且還知道可以用巧克力緩解?」

  「哦!因為我母親就有哮喘病,所以知道一些!」宋文嘴上說著,眼睛卻不住地瞟著後視鏡,「我看你的哮喘還是挺嚴重的,以後可要多加注意。藥一定要貼身放,而且最好再帶一瓶備用的,以防萬一!」宋文言語中透著掩飾不住的關切。

  「謝謝您!您真是個好人——對了!我還不知道您怎麼稱呼!」

  「我叫宋文!以後不要再『您您』的,我比你大不了多少。你這樣叫,我會覺得自己很老!」宋文笑笑說。

  「那我叫你宋大哥好了!我叫方晴!」

  「好了!這樣我們就算認識了!你在這裡如果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或是想去什麼地方不好找,就打這個電話給我。」宋文說著拿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正紅大廈到了!還差兩分4點,祝你順利!」

  此刻,宋文的目光正跟隨著方晴緊張的腳步逐漸走遠,直至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內許久,宋文也絲毫沒有要離去的意思。顯然,這場意外的邂逅帶給宋文的,不僅僅是對蕭華刻骨銘心的記憶,更喚醒了他心靈中那份沈睡已久對愛的憧憬和最柔軟的溫存。

  正當宋文這樣獨自坐在車內惆悵著的時候,忽然遠處大廈門口閃出的一個熟悉的身影,打斷了他的思緒。

  「那不是方晴嗎?」宋文不由自主地邁步下車,揮著手沖方晴打著招呼。方晴顯然也看到了宋文,她一面打著電話,一面微笑著邁步準備走出大廈門廊。就在這時,宋文無意間發現路邊不少行人都停下了腳步擡頭望著什麼。當他順著眾人的目光向大廈樓頂望去時,只見一隻安裝在大廈外的巨大燈箱正向前傾斜著搖搖欲墜。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隻燈箱已完全脫離了支架,朝著樓下砸來。宋文根本來不及細想,飛奔著衝向門廊,一把抱住已經走到廊口的方晴,將她撲倒在門廊內。幾乎就在同一時間,掉落的燈箱也已砸在門廊外沿上,隨後翻轉著甩進門廊內,在距離宋文他們不到5米的地方停了下來。一時間破碎的玻璃飛濺得到處都是。

  「天啊!」驚魂未定的方晴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宋文緊張地打量著方晴。

  「我沒事!謝謝你,宋大哥!你又救了我!」

  「你不是見客戶嗎?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宋文扶起方晴問。

  「原先約的那個客戶因為有事去了外地,可能要3、4天才能回來,正好我在這裡也有其他的事要辦,所以可能要多停留幾天。」

  「是這樣!那現在有什麼我可以幫你的?訂了住的地方嗎?」

  「訂過了。你已經幫了我很多——對了,可以包車嗎?我這幾天可能要去很多地方,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包你的車。」

  「當然可以!」宋文毫不猶豫,「我現在先送你回住的地方,看來你需要換雙鞋」宋文說著沖方晴腳下努了努嘴。

  方晴低頭一看才發現,原來自己高跟鞋的鞋跟在剛才的慌亂中折斷了,褲子和衣服也被蹭花了一大片,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點點頭。

  大約20分鐘後,他們的車在酒店的停車場停了下來。

  「……就這麼說定了,你先到酒店大堂裡等我一下,我換身衣服就下來,然後請你吃頓飯,謝謝你兩次救我!」方晴說著下了車。

  就在宋文跟著下車,並走到方晴身邊,準備去拎她手裡的箱子時。突然從耳邊傳來一聲驚呼,令他下意識地擡頭望向方晴身後,同時猛地用手將她拉了過來。只聽「砰」的一聲——一輛黑色的轎車貼著方晴肩上的背包,從她身邊倒著衝了過去。一輛剛剛駛進停車場的汽車,因為躲閃不及,和它撞在了一起。

  「這司機怎麼這樣倒車……」還沒等方晴把話說完,她便驚訝地發現,原來那輛黑色轎車裡,根本就沒有人……

第六章 結局

  此刻,在酒店大堂休息區內,宋文正獨自坐在桌邊緊鎖雙眉。回想著這短短的時間裡,方晴幾次與死神擦肩而過的情景。宋文心中疑竇叢生。一方面他懷疑所有這些看似偶然的意外,都是死神為帶走方晴的生命,而處心積慮地安排。另一方面,他更擔心死神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他窺見了自己對方晴有著非同尋常的關切——他要將甦醒在宋文心中的最後一絲對愛的希冀徹底粉碎,並借此阻止宋文擺脫他的控制——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一切只是剛剛開始!

  果然,接下來發生的事,驗證了宋文的猜測。在隨後短短4天時間內,厄運如影隨形般纏繞在方晴周圍。莫名爆炸的取款機、突然倒下的指路牌、從天而落的鋼琴,甚至是滾落腳邊的珠子。奇怪的危險一次又一次降臨——而更加奇怪的是,所有這些奪命的危險都發生在宋文與方晴在一起的時候。死神顯然並不急於奪走方晴的生命,而是正愉悅地享受著宋文因害怕方晴死去,積聚在內心的恐懼——或許他是決意要讓宋文親眼目睹「另一個蕭華」在自己身邊死去,將他的心徹底打進絕望冰冷的地獄。

  此時的宋文,根本無暇去想死神究竟打的什麼主意,他只是一次又一次竭盡全力地與死神爭奪著方晴的生命,並在這一次次的抗衡中,完成了自己的第99次拯救。與此同時,多次經歷死裡逃生的方晴,也從最初對死亡的恐懼轉而越發疑惑著自己在S市的這連番遭遇。在她眼中,宋文已不再只是個好心的出租車司機,而更像是個可以與死神賽跑,無所不能、謎一樣的天使。

  「明天上午我就要回去了,等會兒吃完飯,回到市區,我想給你買點東西,權當謝謝你這幾天對我的照顧!」方晴說。

  此刻,宋文正全神貫注地考慮著是否要在自己完成最後一次拯救後,將事情的原委向方晴和盤托出,畢竟她有權知道一切為什麼發生。

  「宋大哥!」方晴注意到了宋文有些魂不守舍。

  「哦!你剛才說什麼?」宋文猛地一怔。

  方晴隨即笑著將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宋文起初還再三推辭。但當他想到今晚過後,方晴就要離開S市,一絲留戀使他實在不願放棄與方晴相處的這短暫時光。最終他還是答應了。

  就在宋文與方晴出了餐館,來到位於餐館後面的空地上,準備取車時,一個黑影突然從車尾竄了出來。緊接著一陣冰涼的刺痛,從宋文背後襲來。伴著方晴的一聲驚呼,宋文感覺自己的身體正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他極力掙紮著想要明白眼前發生的一切,方晴卻已被黑影挾持著慢慢走到了他的面前,脖子上還架著一把滴血的匕首。隨著黑影慢慢俯下身子,一縷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一張嘴角長著紅色胎記的臉,顯現在宋文眼前——這張臉,是他永遠也無法忘記的。

  此時,那名男子似乎也認出了宋文,一絲驚訝掠過他的臉上。但很快,這驚訝便被一絲得意且詭異的笑容所取代。

  「真是冤家路窄,居然在這兒碰見你!」紅胎記冷冷地說。

  「你想要什麼儘管拿走,把她放了!」

  「兩年沒見,你他媽學乖了——把車鑰匙給我!」

  「你把她放了,要什麼我都給你!」宋文掙紮著說。

  「少他媽討價還價!」紅胎記說著啐了一口唾沫,隨即一腳踩在宋文臉上,「現在輪不到你做主!」

  「住手!我包裡有錢,你全都拿走,放了我們吧!」方晴哭著哀求,並開始不停地咳嗽。

  「心疼了!我就喜歡看你心疼的樣子!」紅胎記一面說,一面繼續用腳狠狠蹍著宋文的頭,同時用刀尖抵著方晴的脖子,「少他媽哭哭啼啼的,當心老子捅死你!」說完,他一把將方晴的背包拽了下來。

  伴著一陣急促沈重的呼吸,方晴的身體開始不由自主地癱軟下去。紅胎記順勢一把將她推dao在地。

  「她有哮喘病,把藥給她,我把鑰匙給你——還有錢!」宋文說著從兜裡掏出錢包和車鑰匙遞了過去。紅胎記一把將東西搶了過來。

  「藥?什麼藥?是這個?」紅胎記說著,將從方晴包裡取出的吸入劑晃了晃丟在地上。就在方晴掙紮著即將摸到藥的時候,紅胎記忽然向前邁了一步,一隻腳踩住了方晴的手,另一隻腳將那瓶吸入劑慢慢撥向一邊,猙獰地笑著,「今天碰上我,算你們倒黴,我看這位小姐長得不錯,不如就便宜了我吧!」

  「住手!你這個畜生!」話音未落,宋文猛地從地上躍起撲向紅胎記。紅胎記見勢趕忙往後一縮,同時將手中的尖刀對準宋文胸口狠狠刺了下去。宋文頓時呻吟著再次倒在血泊裡。

  「跟我鬥!你去死吧!」紅胎記咆哮著,再次舉起刀向宋文刺去。就在這時,方晴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猛地將身體撲在了宋文身上……

  但出乎方晴意料的是,過了許久,紅胎記的刀依然沒有刺下來。方晴慢慢擡起頭向身前望去,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紅胎記正瞪著驚恐的雙眼,斜靠在車旁一動不動——他!他竟然死了!方晴頓時驚懼地環顧了一下四周,周圍依舊是死一般的靜寂。

  然而此刻,方晴根本無暇多想,她急於知道宋文現在究竟怎樣。當她艱難地將宋文的身體翻轉過來,推著他的肩膀,呼喚著他的名字,宋文卻沒有絲毫反應,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手中還緊緊握著那瓶,他買給方晴的、染血的吸入劑……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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