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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竹語作品《我的整形世界》

王竹語作品《我的整形世界》

王竹語作品《我的整形世界》
(鄭立福醫師口述)


第01章  愛我,不要打我

在遠方轉角處,我又看到她。在醫院一直看到同一個人,一再出現來複診,這實在不是一件好事。她這次來是因為泌尿道感染,我問:「臀部還好吧?有沒有怎樣?」

「臀部沒事。」她很高興的回答。

一見面就關心一個女生的臀部,好像有點怪怪的。還好這裡是醫院,到處都充滿著令人難以接受的事,自然也就見怪不怪了。

她今年二十五歲,進出醫院已經十九年。十九年前,她六歲,有一天,媽媽不知為了什麼原因大發脾氣,打她出氣,竟然把她的脊椎骨都打斷了。後來經過多次開刀治療,放固定器;如果不放釘子,身體會垮下來。從此下半身癱瘓,開始坐輪椅。十九年過去了,她的容貌已經從六歲長到二十五歲;但是,她的身高還是六歲。

她的媽媽很後悔,非常後悔,現在也是媽媽在照顧她,照顧脊椎損傷病人是很辛苦的。因果,是很可怕的,如果十九年前媽媽不打她,她現在早就在上班,回饋媽媽,媽媽也有經濟來源,生活也可以好過一點。說不定她還已經結婚生子,媽媽也可以含飴弄孫,寄樂天倫。這一切,都因為媽媽一怒之下而成了泡影。

脊椎損傷的她造成臀部壓瘡,很難再開刀,群醫絞盡腦汁,想盡辦法把她的傷口關起來,還是束手無策。我接手之後,發現她的傷口極度惡臭,無法以言語形容的臭,臭到不能再臭,根本沒辦法站在她旁邊。

我跟泌尿科郭主任研究半天,問他:「膀胱是否有廔管與傷口相通?」郭主任說沒有,確定找不到廔管。可是傷口一直冒水、一直冒水,是尿嗎?顏色不像;是膿嗎?濁度不像,非常難處理。那時靠非常傳統的方式換藥,先縮小傷口,最後好不容易關起來。

可是第二年,傷口又迸裂了,這次似乎更加棘手,因為能用的皮瓣組織幾乎都被用過了,所以又是另一階段傷腦筋的開始;後來,我好不容易想到用雙葉形的皮瓣,加上植皮手術,終於把這極困難的傷口解決掉了,三年內都沒有復發。

三年後的某一天,她出現在我的門診,笑著跟我說:「我沒事了,最近很好,只是順道過來和你打個招呼,你還是這麼忙。」

傷口關起來之後,她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學校,繼續念高中。這是二十六歲的她第二次進高中。她上一次進高中是二十二歲,那時她以為傷口控制得不錯,高高興興去學校,才去了一天,第二天老師就對她說:「妳的求學精神我們很敬佩,妳的遭遇我們也很同情,可是學校還有其他同學,妳身體這樣發出味道,學生、家長都來跟學校反應,我們實在不願意說這樣的話,但是請妳先處理好身體的問題再來學校。」

她最大的心願是到學校上課,但是因為身體發出味道,她的心願受到最嚴厲的考驗。味道來自她的臀部。她的臀部破了一個好大的洞,雖然當初我把傷口整個切乾淨,轉皮瓣、再植皮,傷口是好了,但是脊椎損傷病人有兩大困難要克服:一是褥瘡,一是泌尿道感染,因為膀胱無力,擠不乾淨,尿液沉積,容易感染,所以進出泌尿科成為日常生活一部分;因此,當我在泌尿科遇到她,當然要先關心她的臀部,她也很高興跟我說臀部沒事,因為只要身上沒有味道,她就可以去她最喜歡的地方--學校;做她最喜歡的事--念書。

她真的很喜歡上學,有一次我在花蓮火車站遇到她,她把行李放在輪椅後面,在月台等火車進站,跟一般旅客沒什麼兩樣。她看到我,很高興,因為終於看到一個認識的人,她用力揮手,「嗨!鄭醫師!」

我有點驚訝,「妳要去哪?」

「我要去彰化。」

「妳這樣一個人可以去彰化?」

「對啊,就這樣。」

「那……妳怎麼過月台?」

「台鐵有服務人員幫我,這裡的人也已經跟彰化那邊的服務員說好,我一下火車,就會有人幫我;而且,火車上有殘障座位。」

「妳去彰化做什麼呢?」

「上學啊!」她越說越開心,「我在彰化讀高中,一所特教學校,寒暑假回花蓮,因為要動手術,我手術一定要在這邊做,我這輩子跟醫院是脫不了關係了。」

她就這樣開開心心,如果我是她,我不知怎麼活下去。她還一個人去彰化,我好手好腳,都覺得從花蓮去彰化好遠,要繞過半個台灣,但是她完全不怕路遠,不怕麻煩。她還告訴我,現在有領救濟金,快快樂樂在做著她最想做的事。                     

我看著她,覺得快樂原來這麼簡單,卻又是這麼的難。一般人做的是自己想做的事嗎?如果是,能夠很愉快的做嗎?人生大概是這樣: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又覺得很煩,那是痛苦;可以用快樂的心做不屬於自己的事,那是智慧;做自己想做的事,卻很無奈,那是不夠知足;可以用快樂的心做自己想做的事,那叫幸福。

原來幸福這麼簡單。在她臉上看不到任何恨意,看不到恨已經很了不起,也看不出一絲憂鬱。人群之中,她不管別人的眼光、不管別人的冷漠、不管別人的雙腳可以站立,她還是那麼輕鬆、那麼自在。我遠遠看去,雖然坐在輪椅上的她矮了別人半截,站立的人群幾乎遮住了她;但是,她的形象在我眼中卻越來越巨大起來,大到我幾乎看不見月台上其他的人,只看到她一個人。

我偶爾和朋友聚會,他們也已經是當爸爸,孩子也都高中、初中那麼大了,我有時聽他們說,孩子是令他們怎樣生氣,我都會勸他們。當然,平時勸別人很容易,什麼「別跟孩子計較」、「沒有解不開的心結」、又是什麼「大方一點」、「心胸開闊一點」、還有什麼「用愛管理」、「父子哪有隔夜仇」,一旦我自己那兩個讀國中的小孩惹我生氣,我還真想發飆。但是又不能,只好打棉被或打牆壁發洩情緒;可是怒氣實在難平,有小孩的人,自己一定曉得:怒氣一來,很難控制。

這位媽媽一怒之下把小孩脊椎打斷,造成下半身癱瘓,誰來照顧女兒?還不是自己。家暴問題層出不窮,在社會的角落裡,還有太多太多的受虐兒童需要我們關懷。因果,是很可怕的。你可以生小孩,但不一定有資格當父母。

話說重了,請容我再幫所有小孩說一次:「愛我,不要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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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哥的醫學的小辭典

脊髓損傷

顧名思義,即脊髓神經功能喪失,造成感覺、運動及排便功能失常;通常是由於巨大的外力,如車禍、墜落等;有些是由於腫瘤、或血管瘤等因素。由於下半身癱瘓,故最易造成褥瘡及泌尿道感染之併發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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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一個抄寫佛經的媽媽


他是剛退伍的年輕人,正要開始人生另一段新旅程,準備大展身手的時候。這天他跟朋友喝完酒,騎摩托車,昏昏沉沉,撞到卡車,反彈回來,爆炸起火,全身燒成一個大火球。還好路邊剛好有人洗車,趕快拿水沖他,叫救護車送醫院。如果不是這樣,他當場就燒死了。

人的際遇是很奇妙的,那個洗車的人早不洗晚不洗,偏偏就在那時候洗,剛剛好及時滅火。我們每天發生的每一件事,跟別人每天發生的每一件事,似乎毫無牽扯,渺不相涉,但冥冥之中似乎又有著令人難以言喻的微妙關聯。

腦出血,大腿骨折,全身百分之三十七的三度燒傷。他先在別家醫院插管,太嚴重了,然後轉送來慈濟醫院。在燒燙傷中心外面,我跟媽媽說:「救活的機率不大。」媽媽聽了之後面無表情,從一種悲傷中沉默下去。

有肺水腫的併發症,骨科也開刀,還好傷口沒有感染。雖然傷口沒有感染,腦出血以及全身百分之三十七的三度燒傷還是太嚴重了。

媽媽告訴我:「鄭醫師,你知道嗎?我兒子很喜歡當義工,他都在幫助別人。他在伊甸基金會當義工,幫老人送飯,後來還跟我說,以後就算在上班,也要繼續當義工。」

「他是個好人。」
「我知道,但好人不一定會有好運。」

該我沉默了,好像被一道閃電擊中後的沉默。

媽媽又說:「他很喜歡服務別人,他是個好兒子。」

我輕聲回應:「妳是個好媽媽。」


從此這位媽媽每天到燒燙傷中心門口守候,原來她立刻把工作辭了,每天就坐在燒燙傷中心門口等我。我不知道她去哪搬來一張小桌子和椅子,燒燙傷中心一天只開放兩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她就坐在門口,每天在門口等我出來。

「他今天怎樣?」媽媽問。

「危險。」

我從開刀房出來,一定會經過那條路,沒別的路。每天碰到、每天碰到這位媽媽。每天每天看著媽媽期待的眼神,我告訴她:「我不能說妳兒子一定會好,因為我真的不知道。」

「機率多大?」

「百分之十會活。」

「百分之十會活?你怎麼不說百分之九十會死?」

「之前,有跟他類似的病人都好了,所以,我想,他還是有機會的。」

「別再安慰我了,除非你也經歷過不知自己的孩子是否能活到明天的那種煎熬。」

我不再說話。媽媽從此依然每天坐在燒燙傷中心門口等我,她有時好像在寫什麼,有時口中唸唸有詞。只是每次遇到我,一定會問:「我兒子今天怎樣?」

「還是很危險」、「還在昏迷」、「差不多」、「再觀察」、「植皮」、「還好」,所有我可以回答的話,我一直重複回答,每天看到這位媽媽,看到我都有點不知道要怎麼面對。媽媽每天一直到晚上九點多,醫院門禁時間開始,會客時間結束才回家。一大早就坐在那裡,一直等我,我幾乎每天進開刀房,因為從開刀房出來只有一條路,所以每天會碰到她。她就在那裡等我,一定要跟我說到話,才安心。那怕這些話是讓她失望的話,她還是安心,因為她一直抱著希望。

兒子昏迷十二天後,忽然醒過來。他之前昏迷的時候,換藥還不會覺得痛,之後他才知道痛,換藥是非常非常痛的,他全身像被通電一樣,在床上掙扎、扭曲、翻轉、頓足、哀嚎。他腦部嚴重受創,百分之九十以上救不活,但他就是從昏迷之中醒過來了;當然,後續還是要多次植皮、換藥。燒燙傷疤痕對外觀影響很大,要用心處理。我的工作不只是救人,還要讓人活得有品質。

我告訴媽媽,兒子醒了。媽媽沒有特別高興,但是她的表情卻更令我深深震撼。

媽媽問:「現在呢?」

「妳回家,好好休息,明天再來。」

「就這樣?」
「對,就這樣。」我頓了頓,「但並不容易。」

「是不容易。」

媽媽沒有回家,還是坐在燒燙傷中心門口等,每天都在同一時間出現、每天都在同一地點出現,每天都問同樣的話。我還是每次回答「這星期三植皮」、「還好」、「這星期四植皮,取大腿的皮,補胸部的」、「這星期五要植皮,補小腿的。」補皮是一次補一些,因為不能一下子取一大塊皮,手術時間太久,麻醉太久,對病人會有一些影響。

這天早上我要上第一檯刀,經過長走廊,一轉角,忽然發現眼前有個瘦小身影,正是那位媽媽。她不知道我就走在她後面,我故意放輕腳步。她左手扛著一張小桌子,右手提著一張小椅子,肩上還背了一個袋子,顯得很吃力,我在她身後就可以聽到她的喘氣聲。我故意放慢腳步,她和我的距離越來越遠。只見她走到燒燙傷中心門口,先放下椅子,再放下桌子。那桌子是折疊的,她左手扶著桌子下緣,右手抓著桌子上邊,雙手展開成一個大大的一字型,那桌子的鐵榫似乎卡住了,她用力往下扳,顯出努力的樣子,試了好幾下,才把桌子攤平,她似乎鬆了一口氣,把椅子放好,從袋子裡拿出好大一本很厚的電話簿,然後拿起筆,好像在寫什麼,有時口中唸唸有詞。

我被這個畫面釘在原地。

這個媽媽寫字的畫面我已經看過無數次,但沒有一次這麼感動,感動到忘了移動。她就這樣端坐著,坐得很挺、很直,手裡的筆一直動一直動,不曾停息;口中還是喃喃自語,沒有間斷。那樣凝神、那樣專注,我眼裡的天地彷彿僅剩一張桌子、一張椅子、一個媽媽。

我還是離開了,進了開刀房。一直到中午我開完刀,走出來,這是唯一的走廊,我當然又遇到她,但這時她身邊多了一個小女孩,看起來大概六歲,頗為乾淨乖巧。媽媽立刻問我:「今天怎樣?」

「我剛開完刀,還沒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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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點點頭,不說一句話,雖然神情略顯疲憊,但梳理整齊,目光溫潤,清朗有神,有股令我非常難以形容的氣勢。我回想起這個媽媽自從兒子住進燒燙傷病房,每天每天搬桌子在這裡等我,早上跟我講一次話、晚上講一次,媽媽一定要聽到我講話,才能安心的離開。我忍不住說:「真是難為妳了,受這樣的煎熬。」

「這就是當媽媽的過程,一輩子都得對無法預料的事充滿信心。」

真了不起!我打從心底敬佩,又問:「妳的信心從哪裡來?」

她不說話。我看著桌上的紙筆,問:「我可不可以看看妳在寫什麼?」

她微一點頭,我拿起桌上一張張的紙,原來那不是電話簿,是一張張薄薄的那種紅色格線的十二行紙,累積厚度已經達到像厚厚的電話簿一樣,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娟秀,工整有力,上面寫的是:

假使興害意 推落大火坑 念彼觀音力 火坑變成池
或漂流巨海 龍魚諸鬼難 念彼觀音力 波浪不能沒
或在須彌峰 為人所推墮 念彼觀音力 如日虛空住
或被惡人逐 墮落金剛山 念彼觀音力 不能損一毛
或值怨賊繞 各執刀加害 念彼觀音力 咸即起慈心
或遭王難苦 臨刑欲壽終 念彼觀音力 刀尋段段壞
或囚禁枷鎖 手足被鈕械 念彼觀音力 釋然得解脫
咒詛諸毒藥 所欲害身者 念彼觀音力 還著於本人
或遇惡羅剎 毒龍諸鬼等 念彼觀音力 時悉不敢害
若惡獸圍繞 利牙爪可怖 念彼觀音力 疾走無邊方
蚖蛇及蝮蠍 氣毒煙火然 念彼觀音力 尋聲自回去
雲雷鼓掣電 降雹澍大雨 念彼觀音力 應時得消散

我在震撼中不能言語,媽媽說:「我小時候,我阿嬤每晚都會點一枝香,然後唸一遍經。她說,每一枝香都代表沒有被回應的祈禱。」

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千千萬萬枝香被燃起。其實,人們的祈求大多都會落空的,根本得不到回應,但夢想的美妙就在於,我們永遠無法預知它能不能實現;於是人們還是不斷祈求,一生之中一直在燃起希望、希望破滅、重燃希望的過程裡跌跌撞撞的前進;祈禱是信念的聲音,燻香有時盡,希望永無窮。

我微感悵然,問媽媽:「妳祈求什麼?」

「力量。」

我以為她的意思是說,祈求重傷的兒子充滿力量,活著走出醫院。但是媽媽摸著小女孩的頭,卻說:「這是我女兒,當初我兒子出車禍,你跟我說可能救不活的時候,我就想,如果……如果我兒子死了,我希望我有足夠的力量把我女兒撫養長大。」

「妳放心,我相信妳兒子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媽媽聽到我這麼說,這些日子以來的擔心、害怕、守候、祈求,全部的情緒在瞬間釋放,兩行眼淚緩緩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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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睜大眼睛,抬頭看著媽媽,右手拉著媽媽的衣角,輕輕搖擺,問說:「媽媽,妳怎麼哭了?」

媽媽伸手抹了抹臉,回答:「媽媽沒有哭,只是有點難過。」

「妳為什麼難過?」

「因為當媽媽的有時候就是會這樣。」


不久後他出院了,偶爾在醫院碰到他,他又恢復以前壯碩結實的身材,我問:「你怎麼在這裡?」

「好久沒來給你看,讓你看看我啊,我現在好很多。」

這肯定是醫生最想聽到的一句話。把一個昏迷的垂死病人醫到會站著跟你說謝謝,那種感覺是很奇妙的。我入行學到的第一件事:任何人都可能在任何時候得到任何病、發生任何意外。我們醫生被人視為金字塔頂端的人,被問「上面空氣好嗎?應該崇高偉大吧?」但是,我每天都被提醒自己有多渺小,不管是病人,還是病人家屬,他們使我了解到:世上的確有力量可以突破醫學的極限。我們每天都經歷許多足以改變人生的瑣碎事物,沒人會知道發生什麼事,也不應該知道,因為那並不在我們的控制下。或許我們不知道這些事發生的用意何在,但總有一天會知道,如果到了那一天還是不知道,那就表示我們根本不需要知道,根本不需要知道的事,為何自尋煩惱,一定要去知道?

這個媽媽後來到醫院跟我說,兒子要結婚了,特地來邀請我參加婚禮。我欣然前往。那天晚上,我坐在遠遠的角落,靜靜看著全村歡欣慶祝,慶祝一個勇敢的年輕人從鬼門關前回來。「活在當下」,對他有了全新的意義。我還記得他曾經跟我說過,時間太寶貴了,所以要花在你愛的人事物上面。他是海軍陸戰隊退伍,身上有些特種訓練留下的疤痕,他自豪地說,疤痕是軍人的勳章。因為在海軍陸戰隊被磨練過,他的意志力也很驚人;此外,他是原住民,這也讓我再一次領教:原住民的生命力真的太強了!

我眼中看著觥籌交錯的熱鬧情景,耳邊傳來陣陣敬酒祝賀之詞,但我的心卻越來越安靜下去。我每天都在醫院,看到那麼多病人,一個人只要生一場病、一次意外,就可以造成絕望的人生、破碎的家庭。過去一直有人問我,相不相信奇蹟,相不相信運氣,這實在很難回答。我們用的是最精密的儀器,得到最精準的數據,再加上個人二十年的經驗,傷勢會怎麼走,心裡大概都有個底;可是決定病人能不能痊癒的,有時不只儀器和醫術。以這個年輕人來說,他運氣好,竟然可以在發生重大意外之後,被一個剛好在路邊洗車的人滅火,然後立刻送到醫院,再用最好的儀器、一流的醫療團隊、最有愛心的志工團隊、還有他個人最堅強的求生意志力,再加上最偉大的母愛,才能發生奇蹟。
   
「鄭醫師,謝謝你!」

媽媽親切的招呼把我從深刻的思慮中喚回來,她知道我不喝酒,特地為我準備了果汁,兒子和媳婦就站在旁邊,兒子神采飛揚,精神奕奕;媳婦嬌豔亮眼,光采照人。兩人齊向我道謝。我滿臉笑意,大聲說:「乾杯吧!」端起果汁,一飲而盡,終於知道:活著,原來是一件這麼美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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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哥的醫學小辭典

燒燙傷的分級

燒燙傷的嚴重度與傷口的深淺、受傷的體表面積相關。大致分為四個等級:

一度燙傷:如日光下曬傷,紅燙的皮膚、刺痛、沒有水泡,侷限於表皮層,約五至七天癒合,不會留下疤痕。

二度燙傷:大部分為熱水燙傷。
1.淺二度燙傷:傷口潮濕,有水泡,粉紅色的傷口,很痛。傷及表皮層及三分之一至二分之一的真皮層,約十四至二十一天癒合,超過二十一天癒合的傷口,疤痕機會增加。
2. 深二度燙傷:傷口暗紅色,有較厚層的水泡,傷及表皮層及三分之二至八分之七的真皮層,約需一個月至兩個月才癒合。有增生性疤痕,有時需要植皮手術。

三度燒燙傷:傷口呈現白蠟色,沒有彈性,硬皮,即全層皮膚壞死,必須執行切除及植皮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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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 章    糖尿病足
 
我看了一下行事曆,確認去台北上課的行程,接著就去看一個病人。她叫顏曼,可是她的人生卻不太圓滿。

四十歲,糖尿病患者,精神狀態不是很好,因為身體內都是毒素。人體內所代謝的廢物和水份都要經由腎臟排除,她的腎臟功能不到正常人的十分之一,毒素累積在體內,常常出現噁心、嘔吐的症狀。身體狀況已經夠糟了,醫生說的話又不配合,菸癮又大,全身菸臭味薰人,更是糟糕。

她的右腳有兩個傷口,也可說是有兩個洞:腳底一個,腳背一個,叫「糖尿病足」:足部因為神經病變而失去知覺,因血管病變又使得血液循環變差,傷口容易感染,換藥不方便,沒辦法碰水,傷口越來越髒。我想起早期慈濟委員訪視的時候,探望一位長年臥床的老爺爺,委員一邊問他的生活現況,一邊看到老鼠正在咬他的腳而他毫無感覺。

我來到病房,仔細幫她檢查了一下,發現她腳的血液功能不是那麼好。我告訴她:「我可能要把妳的腳截掉,不然妳的傷口不會好……再怎麼換藥也不會好。」

她搖搖頭:「我不要截肢。」

「妳本身狀況不好,在洗腎,而且妳有糖尿病。」

「我不要截肢。」

「傷口真的不會好。如果再拖下去,恐怕會很嚴重,我打算下週一幫妳截肢。」

「如果不截肢呢?」

「細菌感染,會從腳一直上去,最後全身血液都是細菌。」

「然後呢?」

「敗血症。」

「然後呢?」

「休克。」

「然後呢?」

「死亡。」

她簡單問,我簡單答。病人不配合醫生,醫生配合病人。

多年來的經驗,病人一定會問我的意見,要我建議最佳處理方式。而我向病人宣布我的決定時,只要有一點婦人之仁,病人會拖很久,她會一而再再而三的一直猶豫、考慮、搖擺不定;但是,如果不那麼婦人之仁,直截了當告訴她:「兩個字:截肢。妳要命還是要妳的腳?」病人受的傷害也滿大的,拿捏真的很難。

她當然不死心,又問:「你到底有沒有仔細評估過?我的腳真的不會好?」

「評估過了,真的不行。妳要保腳還是保命?今天妳腳如果保得住,我當然會儘量用各種方法去保。如果妳狀況好,身體的免疫力、抵抗力很強,那當然另當別論,可是妳身體狀況很糟,不可能做大手術;而且傷口又感染,不可能了,不可能再好了。」

「如果當初我腳的傷口沒感染呢?」

「每天換藥,只要不感染,就不會威脅到生命。乖乖換藥,保持傷口無事。有些病人八十幾歲了,截肢吧?太殘忍;做血管繞道手術吧?年紀太大,手術危險。就這樣持續換藥,也撐了半年,沒事。每個月來看門診,但傷口不會好。」

「如果換藥還不行?」

「高壓氧、繞道手術。我剛說過,妳狀況很糟,不可能做大手術。」

「那怎麼辦?」

「腳保不住,就保命,只好截肢。妳的傷口不癒,加上長期洗腎,妳的生命已經面臨很危急的狀態,所以必須先把傷口的問題做個了斷。」

她從一種脆弱中沉默下去,臉上充滿猶豫、不安、徬徨無助,目光渙散。我看起來似乎很殘忍;但是,真的很抱歉,還是要截肢。

病人不願意截肢,不是不願意就可以解決問題。我當然知道病人不願意,沒有一個人願意被截肢,非到必要時刻,沒有一個醫生會跟病人說,我要把你的腳切掉。可是,當危及生命的時候,我要拿回主導權,醫生必須為病人的生命著想。

她想了好久,最後終於還是簽好同意書,下週一截肢。她的名字只有兩個字,但是她簽名的時候那兩個字卻彷彿永遠寫不完。建議病人截肢,這永遠都是最困難、也最簡單的決定:困難是因為我會一直考慮病人的感受、家屬的心情,不是截肢完就沒事,截肢完還要養傷口、復健、心理層面的調適,沒有一樣是容易的事。簡單是因為不截肢就危及生命,我很清楚該怎麼做。

晚上我坐火車到台北,準備到三峽的恩主公醫院上課。到台北已經半夜了,我先找旅館過夜。火車票、住宿費,都是自掏腰包。對一個外科醫師而言,學習永遠是最重要的。別人有更好的技術,我一定不惜用自己的時間、金錢、心力去學,只要可以學到東西,一切都值得。

八小時的課,內容是傷口照護。課程由專師示範,我在旁邊看,我不會因為她是護士而有任何不屑;相反地,我很專心的觀察她怎麼做。有一節課是講「負壓抽吸」,我一直很仔細看,看她怎麼用海綿、一根負壓抽吸管和一個幫浦機,處理最難照護的傷口。我們醫師的吸收力還是滿強的,看專師操作一遍,我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我打算學會之後,回來教我們的住院醫師、專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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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花蓮的第二天,我去找顏曼,告訴她:「我不幫妳截肢了,改用特製海綿的負壓抽吸治療,如果有幫助,也許腳可以保住,如果沒有幫助,還是要截肢。因為我沒什麼經驗,也沒什麼把握。」

她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剛被特赦的死刑犯,回答:「第一次遇到這麼坦白的醫生。不知該高興還是……還是……」還是了半天,還是沒說出來。

「如果妳同意,我們馬上開始治療。」

「同意同意,你趕快開始吧!」她向來慘白的臉色忽然泛起一片紅暈。

我用了新學到的「負壓抽吸」處理她的腳,並期待有明顯改善;沒想到,她傷口狀況依然不是很好,精神狀態也變得更糟了,別人和她說話常常沒有反應,有時還會自言自語或囈語。我感到十分不解,把上課筆記全部複習一次,想破了腦袋要找出原因。

後來,會診腎臟科醫師,抽血後發現她血中電解質不平衡,推測原因可能是因為她用腹膜透析。腹膜透析與血液透析的差別在於:腹膜透析需要良好的衛生習慣,正確的操作技術,才可以大大減低腹膜炎機會;但是血液透析一星期要來醫院三次,還要扎針。如果病人時間無法配合,可能造成不便。我和腎臟科醫師決定用血液透析為她洗腎,徹底排除體內毒素,洗了幾次之後,她的精神狀態簡直煥然一新,毒素堆積在體內真是可怕。

然後我又回到原點,再一次用新學到的負壓抽吸幫她處理傷口,竟然漸漸改善!用新學來的方式換藥,肉長得不錯,於是做清創,把壞死的組織拿掉,讓肉慢慢長出來長,肉芽組織全新復活!再取皮,補傷口,傷口就慢慢好起來,最後她出院了!

顏曼出院一星期後,來複診,問我:「你之前對病人做過幾次這種治療?」

「包括這一次在內嗎?」

「是。」

「從妳之後,我增強信心,負壓抽吸,幫助很大。我上了很有意義的八小時課,我現在授課內容也是講負壓抽吸。之前真的很難相信,只靠一個特製海綿、一根管子和一個機器,就可以把傷口弄好,但我相信從此可以挽救很多原本可能要被截肢的病人。」

「你之前到底做過幾次這種治療?」她追根究底。

我誠實回應:「包括這一次在內嗎?嗯……,……,一次。」

顏曼凝視了我一下,我本來想做鬼臉的,然後她忽然說:「我離婚了。」

依常理推斷,離婚應該是很難過吧?但她臉上的表情像卻像是剛吞了一隻金絲雀的肥貓,洋溢幸福與滿足。這裡是醫院,每個人都有故事,但我實在很難想像她的。

只聽她又繼續說:「我不該在這的。」

「沒有人應該在這。」

「我本來許下心願,要環遊世界。」

難怪她選擇腹膜透析,而不用血液透析,因為腹膜透析可以在家裡做,出國時也可以在旅館自己操作。我說:「那很好,妳的腳已經好了,可以去玩啦。」

「其實,我最大的心願是要嫁入豪門,做企業家第二代媳婦。」

原來她早有全盤計畫,嫁入豪門的心願一旦達成,環遊世界的心願亦不遠矣,前後顯然有連貫邏輯,相當合理。

她說:「你知道嗎?我真的如願以償,嫁入企業家第二代了,可是婚後我不是很快樂,豪門貴婦的生活跟我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我不知道為什麼會不快樂,也不知道怎麼形容那種感覺。那一段日子,覺得自己好像常常喪失記憶,什麼也想不起來,什麼也不願去想。」她停了一下,嘆了一口好長好長的氣,又繼續說:「因為日子真的很痛苦,我得了重度憂鬱症,常常想自殺。可是我以前聽過一個人類學家說,自殺需要勇氣和尊嚴。」

「兩樣都用錯地方了。」我忍不住問她:「你為何不離開妳先生?」

「沒有人可以離開他。」

「所以妳讓他離開妳?」

「對,我開始消極抗爭,夫家也不管我,不知是對我死心,還是早就發現我根本不是他們要的媳婦。你應該知道重度憂鬱症會自殘吧?」她收起幸福的表情,顯得很難過,「後來我得了糖尿病,得就得,有什麼關係呢?這就是我的人生。」

「你曾經愛過他嗎?」

「我愛他愛我這件事。」

我沉默良久,思索她這句話。最後安慰她:「快別這麼說了,雖然妳離婚,但我幫你治好了腳,就算不能環遊世界,也可以到處走走。至少至少,跟那些被截肢的人比,妳還有腳啊!我當初辛辛苦苦特別跑到台北去上課,就是希望回來之後第一個把妳的腳治好,妳知道嗎?」

「鄭醫師啊,我勸你以後許願的時候最好小心一點。」

「為什麼?」

「因為,」她很認真告訴我,「有時它會成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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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哥的醫學小辭典

糖尿病足


糖尿病本身為一全身系統性的疾病,因為在高血糖情況下,會破壞血管的內膜,造成動脈血管狹小阻塞;另一方面,高血糖也使得神經細胞腫脹受損,導致運動、感覺及自主神經系統異常,造成足部感覺喪失,受到傷害時也不知道疼痛,而忽略傷口的存在;加上免疫力差,造成傷口感染、蜂窩組織炎、壞死性肌膜炎,甚至壞疽。因此足部護理相當重要,每天必須檢查足底、腳趾縫是否有傷口。若有傷口,須立即擦藥水或藥膏,並且就醫評估傷口的嚴重度,是否需進一步治療。

王竹語作品《我的整形世界》
(鄭立福醫師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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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竹語作品《我的整形世界》
(鄭立福醫師口述)


               第  4 章  兩份

他身高一米八,高人一等,高了三十多年,後來出車禍,下半身癱瘓,從此坐輪椅,比別人矮了一截。

他來看我的門診,原來他被燙傷,屁股破一個洞。因為脊椎損傷,他沒有感覺。一般人一燙就跳開了,但是他下半身沒有知覺,所以燙傷特別嚴重。燒燙傷的傷口護理很重要,因為病人感覺差,容易發生褥瘡,一有褥瘡更不容易照料,也更不容易好。

我先把他的燙傷醫好,然後醫他的褥瘡。可是他的傷口經常復發,經常來找我。我覺得很奇怪:明明控制得不錯,怎麼還是會經常復發?

於是我問他:「你有用墊子嗎?」

他搖搖頭,「我沒有很好的墊子。」

一般人坐著的時候,就算坐的是最舒服的沙發,十分鐘之後一定會稍微挪動一下身體,可能根本不自覺,但就是會不由自主的動一下,為什麼?身體有自動保護系統,動一下,就是減壓。屁股承受整個上半身的體重,上半身其實是很重的,所以屁股的壓力很大,一般人脊椎沒有受損,所以大腿可以把壓力分散,分擔坐骨一部分的受壓;更重要的是,壓久了,神經會傳訊息給大腦,大腦自動下達命令,你會稍微動一下,讓血液循環恢復正常。但是,對脊椎損傷的患者而言,下半身沒有知覺,但神經還在、血管還在、上半身的重量還在,壓久了,血液不流通,神經又無法傳訊給大腦,下命令改變坐姿,久而久之就形成傷口,所以他需要一個墊子,墊子的功用在分散上半身的壓力,促進血液循環。這類病人開完刀處理傷口,本來都有不錯的效果,可是如果沒有預防措施,自然而然就會經常復發。

不忍心見他一再受苦,我告訴他:「你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你弄個墊子,就比較不會復發。」

「弄個墊子要多少錢?」

「大概一萬多吧。」

他從一種無奈中沉默下去,一萬多元對沒有工作的脊椎損傷患者來說,是很多很多的。

我看著他,問:「你有困難是不是?我請社工幫你。」

「不用,不用,就這樣吧。」

「什麼就這樣?就這樣是怎樣?你這樣一直來,把自己搞得很痛苦,弄個墊子就可以解決的問
題,你為什麼不……這樣吧,你說說看,你要我怎麼幫你?」

他囁嚅不已,「我也想過要好好解決,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只是沒錢,對不對?」

「我現在,現在……」他還是吞吞吐吐。

「什麼現在以後?你不說我怎麼幫你?」

他終於說了:「這樣吧,你幫我買兩份,好不好?」

「兩份?兩份什麼?」

「如果你買兩份,買一份我可以賺四千元紅利,你買兩份,我可以賺八千。」

「你賣什麼東西?有這麼好的紅利可以抽?保險嗎?」

他想了一下,小聲說:「禮儀服務。」

「我禮儀很好,我天天服務病人,還需要買嗎?」

他又說了一次,這次音量加大了:「往生禮儀服務。」

「什麼服務?你再說一次。」我比他還大聲。

「往──生──禮──儀──服──務。」

我還真不知道原來我快往生了。

只見他從袋子裡拿出一本又厚又重的型錄,沒錯,真的是往生禮儀服務型錄,就像一般大賣場、電視購物台或信用卡發卡銀行寄給你的那種型錄,不,比那種更詳細,印刷也更精美:禮車、禮服、化妝,任君挑選;各種材質棺材、各式大小骨灰罈,一應俱全。不論你是要全套、半套,或是自行配套,有點像速食店一號餐、二號餐讓你選的那種;應有盡有,包君滿意。
我還是買了,分期付款,用信用卡扣款,一份八萬,他抽四千;兩份十六萬,賺八千,我想應該夠他買墊子。

後來我才想到:早知道我直接給他一萬塊不就好了?拐彎抹角,他才賺八千,還花了我十六萬。

之後我又想到:萬一我活得比禮儀公司久,那怎麼辦?禮儀公司打的算盤是:天下無不死之人,所以每個人都可能用得到往生禮儀服務。而我的疑慮是:全世界沒有不倒的公司,萬一你比我先倒,那怎麼辦?

之後他還是沒買墊子,又進來醫院,我又幫他把傷口修一修,關起來。

我不會問他為什麼沒買墊子,脊椎損傷患者所受的傷害,不只是身體的,金錢當然不能解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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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看到病床上放著用乳膠手套做成的水球,一問之下,原來是用來逗小孩子玩。有些病人住院住很久,小孩來陪著住,護士怕小孩無聊,就用乳膠手套做水球給他們玩。我真佩服這些白衣天使,女孩子家嘛,心思總是細膩的。我忽然想到:「對了,水球可以減壓。」於是當他再一次來找我修復傷口時,我把這個構想和他討論。他很聰明,立刻想到:如果把這些水球綁在一起,放進袋子內,就是非常棒的減壓墊子。

他個性爽朗,住院期間跟住院醫師、專師、助理、護士小姐們互動很不錯,大家感情滿好的。於是他興高采烈跑去找他們,大家往乳膠手套裡灌水,灌到七分滿,然後綁起來,當成減壓墊子。一群人嘻嘻哈哈輪流試坐,哇!還馬上彈起來,感覺真不錯,於是他更進一步改良,讓「水球減壓墊」更舒適、更好用。


為什麼「水球減壓墊」更讓人感到舒適?坐骨的骨頭很薄,坐的時候承受全身重量,所以壓力其實是滿大的。正常人坐久了會麻、會痠、會痛,可是脊椎損傷患者他不會痛,沒有感覺;時間一久,血流供應就差,肌肉就會壞死,壞死就爛掉,爛出一個洞,就是所謂的褥瘡。

於是我們開始教其他病人怎麼做「水球減壓墊」,大家做得高興無比,好像又回到小學的美勞課。方法超簡單:在乳膠手套灌水,約七分滿,把手套的手指綁起來,變成一個正方形;把每個小正方形再綁成二十個正方形,連起來就是一塊水球墊。成本超便宜:才一百多元。有位脊椎損傷患者,他開計程車,自己把這個墊子的原理發揚光大:實在很天才,創意十足:他一口氣做一百個正方形水球,連成水床,睡在上面,舒服極了。

這種水球墊跟一般氣墊不一樣,氣墊是硬的,只是局部減壓,手還是要去撐,改變姿勢促進血液循環。用手撐就累了,每十分鐘要撐一次。但水球墊可避免因上半身壓力造成的壓瘡,因為身體晃的時候,水球裡的水會跟著晃動。便宜又方便的水球墊,可以造福所有脊椎損傷患者,當然,一般人要坐水球墊也可以。

我後來教他做改良版的水球墊,他自己做了一個,從此沒有再來找我,應該是沒有壓瘡的困擾了。只是偶爾還在醫院看到他,我猜他大概又在推銷他的禮儀服務了吧?希望他健康平安、業績常紅就好了。想到他推銷那兩份給我時,不禁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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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哥的醫學小辭典:

褥瘡


當身體皮膚組織,經由長時間壓迫,導致缺血、缺氧,造成皮膚組織壞死及潰爛,一般發生在身體骨頭突出的部位,例如:薦骨、髖部的大轉子,及坐骨部位等等。

如何預防:勤翻身、減壓、保持皮膚清潔。但談何容易?勤翻身、減壓是最難達成的,每兩小時翻動一次身體,減壓。不是這個工作很難做,而是長時間下來,家屬或看護也是會疲累、需要休息的。

王竹語作品《我的整形世界》
(鄭立福醫師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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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竹語作品《我的整形世界》
(鄭立福醫師口述)


     第 5 章  地獄來的教材

阿傑:

今年花蓮的冬天似乎特別冷,但是你寄來的一張耶誕卡趕走了寒意。謝謝你的問候,我過得很好啊,就算不開心,抱怨這、抱怨那,也於事無補。總有人過得比我糟,不如隨遇而安,心存感恩。

我從這家最有愛心的醫院寫信給你,至少我是這麼認為。很多方面,它還滿接近事實的。多麼熟悉的時節,那一年你受傷送來醫院,大概也是這個時候吧?

那時我一個月才值一天燒燙傷中心的班,你就剛好在那一天被送來。三十分之一的機率,你都能遇上我。三十分之一的機率不能說不大,遇上了就是你的。機率沒有大小的問題,只有「有無」,機率再大,遇不上就是遇不上;機率再小,樂透頭獎機率千萬分之一,那麼小,還不是那麼多人中。但只要有機率,一旦遇上了,人生就從此不同。

我是注定要遇上你的。你為了生火而燒木柴,但是下大雨,木柴全濕了,又濕又冷,木頭燒不起來,於是你灑松香油,以為可以助燃,沒想到發生大爆炸,立刻引燃熊熊烈火,你衣服全燒光了,差點當場死掉。送來醫院時,全身有百分之四十四的三度燒傷,加上百分之二十一的二度燒傷,總共百分之六十五燒傷,存活率大約在百分之二十至百分之四十。

你是注定要遇上我的,一接到你,我跟你媽媽說,因為燒傷面積太大,會不會活,很難說。阿傑,你知道嗎?如果我一生必須對一千個家屬說一千次「會不會活,很難說」的話,我確定我第一次和第一千次是一樣的沉重和難過。因為通常外科醫生對家屬說「會不會活,很難說」的時候,大部分就是救不活的意思。我們做醫生的,根本不可能對還抱著希望、跟死神搏鬥的病人和充滿期待的家屬,直接說救不活,所以都是婉轉的說;而且,要是救得活,我們早就直接跟家屬這麼說了,好讓他們心安啊。

治療期間,我何時要植皮,拿哪邊的皮要補哪邊,每次都跟你講得非常清楚。我把你翻轉了一下,還好,背部沒有燒到,於是我計畫取背部的皮來補,取背部的皮,是因為背部的皮自己會長好;一個星期補一次皮。但是因為燒傷面積太大,我仔細看了一下,除了左大腿一點點面積、右小腿一小塊沒有燒到,其它部位都燒壞了,所以背部的皮還是不夠補。而且取的皮不是很深,還必須等到上皮細胞再長出來,長好再取。

長好再取,一個星期補一次皮,一次補百分之九,再一次補百分之三,又一次補百分之九,這樣下去做,有時候找不到皮補了,還要等上次取過的皮長出上皮以後才能再取;而且補皮不是每次都成功,有時會被細菌吃掉。因為是分次補,所以接縫的地方就很難補好。你全身可以取皮的地方幾乎全部都取了,其餘全部三度燒傷,右手、右腿、臀部都燒壞了,如果以一到十來區分困難度,你的情形困難度是十三。算一算,一共經過十二次補皮,才把你的傷口處理好;換藥是最痛的,真的很痛,被大象踩到睪丸都沒那麼痛,沒幾個人受得了,你都能忍下來,配合度高,是很了不起的病人。

最了不起的,是你超強的復健意志。你的手尤其嚴重,燒燙傷之後會造成腫脹,壓迫神經血管,也就是腔室症候群。解決方法是把皮切開,這樣才能減壓。很多燒燙傷病患熬過很多關卡,但是放棄手的復健。你手的神經受傷,肌肉萎縮,整個手攣縮,手指張不開,也沒辦法動。我做肌腱轉移手術,取無名指肌腱,轉到拇指肌腱,讓拇指可以碰到小指。之後還要對傷口植皮、清創、切掉壞死的皮、焦痂切開手術、肌腱轉移手術,不然皮會沒有彈性,這些都是為了改善腔室症候群。你的復健意志太堅強了,原先我以為你的手救不起來了,結果你的手完全恢復功能,還能照常工作。

在燒燙傷中心住了六十多天,轉到普通病房又住了二十多天,住院將近三個月的你,之後又陸續處理攣縮問題,為了處理脖子和手的疤痕,再度展開另一波植皮修復。

在另一波植皮修復中,你與燒燙傷病房的護士日久生情,有情人終成眷屬,傳為美談,令人稱羨。而當初你告白的句子也已成為經典,流傳再流傳:「跟我在一起會很單調,因為,妳只會感受到幸福。」我的天啊!我就是吞一百片日本偶像劇DVD也想不出這種句子。人們並不會特別期待愛情,但會遇到什麼人,我們永遠不知道。大家都說你們的緣分是前世就預訂好的,我卻認為有些緣分雖然是命中注定,但要維持下去還是要靠雙方努力。因為我總覺得,愛情不是一顆心感動另一顆心,而是兩顆心一起撞擊出火花。但我相信你和她會在愛與承諾中,共度所有的順境和逆境,因為,你走過來了。

你真的走過來了,阿傑,你是我醫治過的病例中,最嚴重卻能存活下來,而且生活機能不錯的。我在美國參加研討會,報告你的病例,那些醫生大開眼界,難以置信,他們不太相信燒得那麼嚴重的手,造成疤痕攣縮變形,經過重建及一連串的復健,仍能擁有這麼好的功能。不僅如此,還把護士娶回家,生了小孩,現在正常工作,跟一般人完全一樣,照常做家事、照常運動。CNN應該對你專訪才對,你為世界一流的整形外科醫師上了一課。

在復健室,很多病人覺得非常辛苦,辛苦到想放棄。當然不能放棄,一放棄就終身殘廢。我拿出你的照片鼓勵他們,連你這麼嚴重都可以復健到跟正常人一樣,他們為什麼不能?

我們當醫生的不太容易感動,不是麻木不仁,而是每天在燒燙傷病房,看到太多感人的場面:一個個不把死神當死神、不把死神放在眼裡的病人,他們在疼痛、他們在哀嚎、他們在流淚;但是,他們在戰。對他們而言,這種戰鬥沒有輸贏,只有繼續:繼續到死為止,或是繼續到活著走出醫院。忍過一次換藥就贏一次、活過一天就贏一次,一直贏到出院為止。就算出院,戰爭還沒結束,因為燒傷後的攣縮的部位還是要切開鬆解,還是要植皮,還是要復健,繼續戰鬥。

雖然不太容易感動,但是,阿傑,你真的很令我感動。坦白說,你被送來醫院那天,我一看就知道救活的機率不是很大,但是你就是活下來了。你怎麼那麼能忍痛啊?你到底是什麼做的呢?大部分燒燙傷病人無法耐痛,那麼痛你都能忍。植皮很痛、換藥很痛、復健也很痛、走在路上被小孩子指指點點,更痛。而你,你真的活過來了。

你真的活過來了。如果你看到動不動就不開心的青少年,你會跟他們說什麼呢?跟你所受的痛比起來,他們口中所說的痛根本就是無病呻吟。在研討會、在復健室、在我無力感的時候,你永遠都是我最好的教材,不管是用來自我教育,或是教育別的病人、教育那些實習醫生、住院醫生。因為九死一生嗎?不,你撐過十二次生死關頭,你就是活過來了,你是地獄來的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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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這裡,我想跟你分享一個故事,這個故事是我以前一個病人跟我說的,我起先不太懂他為什麼要說這個故事給我聽,遇到你之後,我終於懂了。因為你是從地獄活過來的,集勇敢、堅忍、浪漫於一身的傳奇人物,所以我想跟你說一下這個故事:

從前有一個財主,他可不是肚子大大、肥滋滋、留著兩撇鬍子的那種土財主。相反地,他很年輕,相貌莊嚴、眉清目秀,做了很多善事、積了很多功德。

有一天,他去發白米給村裡的窮人,回家的時候,忽然看見一個人從他面前走過。他立刻被那人的面相吸引住,馬上追過去,想永遠跟著他,一個轉角卻已看不到那個人了。

他喜歡那人喜歡得要命,從此什麼事也不做,一心只想見那人,於是變賣所有家產,立刻離家出走,發誓就算走遍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找到那人。

但是,他再也沒見到那人。

他失望透了,但不絕望。一天晚上作夢,菩薩問他,他功德很多,是否有什麼願望。他說他只想見那個人一面。菩薩說,你若真想見那人,一定要捨棄這一世的人身,轉世做一棵大樹,五百年後,也許有機會能再見那人一面。

他想了很久很久,因為實在太喜歡那個人了,就決定捨棄人身,做一棵樹。

很快他生病,然後死去,轉世成為河邊的一棵大樹。五百年來,飽嘗著做樹的痛苦:忍受風吹、日曬、雨淋,忍受著野獸的折磨,忍受著各種鳥在他身上大小便;他不能移動,不能說話,只為了能見那人一面。

終於過了五百年。

有一天,他看到一個人遠遠的從河那邊走過來,正是他朝思暮想、夢寐以求的那個人。他激動極了,拼命搖動全身的每一根樹枝每一片葉子,努力引起那人的注意。他多麼希望那人能走到他的樹蔭下,休息一下,乘個涼也好啊。

只見那人朝他走了過來,經過他身邊,站了一會,卻瞧都沒有瞧他一眼,逕自往前走了。

他幾乎要發狂,他想大叫,想追過去,無奈自己只是一棵不能移動,不能說話的樹。

他失望、他委屈、他難過,他哭了,哭得很傷心很傷心,他不知道為什麼五百年還修不到這麼一點緣份。

當晚他又夢到菩薩。菩薩告訴他,如果他還想見那人,就要在河邊再做五百年的樹,或許還能修到一點緣份。他覺得既然已經等了五百年,再等五百年也沒什麼。因為,他實在太喜歡那個人了。

就這樣,他在河邊又站了五百年,飽嘗著做樹的痛苦:風吹、日曬、雨淋,忍受著野獸的折磨,忍受著各種鳥在他身上大小便,他不能移動,不能說話,只為了能再見那人一面。

又過了五百年。

有一天,那個人又遠遠的從河那邊走過來。這回他不再激動,也沒有搖枝動葉,只是靜靜的站在那裡,靜靜的看著那個人。為了這一天,為了這個人,他捨棄了做人的機會,做了一千年的樹,吃過太大的苦,傷過太深的心。他已經能以平靜的心等待那個人的到來。

只見那人向他走了過來,走到他的樹蔭底,安然坐下,一坐就是七七四十九日。

原來那個人就是佛祖釋迦牟尼,而這棵樹就是菩提樹。

阿傑,我們每個人都需要菩提樹,但是在尋找自己的菩提樹的過程裡,我們常常不知不覺做了別人的菩提樹。只是對我而言,你真是讓我對人生格局的思考大大上一層樓的菩提樹。我行醫生涯沒見過比你嚴重還能康復的,因為比你嚴重的都沒有活下來。你不但是別人的菩提樹,也找到自己的菩提樹。有福的人,才能遇上心靈契合的人;有福又有智慧的人,才能遇上心靈伴侶時,知道把握因緣,相知相守。

請代我向夫人及兩個小寶寶問好,如果你休年假,歡迎帶全家來花蓮。冬天的太魯閣,山色空濛,靈氣懾人,時而薄霧繚繞,時而氤氳靉靆,天上仙境亦無可比,我相信你一定會喜歡的。

福哥
二○○五年十二月十八日於花蓮慈濟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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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哥的醫學小辭典

腔室症候群


在肢體部位,因重擊挫傷,有時造成骨折出血,肌肉腫脹,使得腔室內之壓力上升,而阻礙血液流通及神經傳導,而產生缺血性疼痛及感覺異常,必須立刻送醫,執行肌膜切開減壓手術,以改善血流,挽救肌肉及神經。

王竹語作品《我的整形世界》
(鄭立福醫師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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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竹語作品《我的整形世界》
(鄭立福醫師口述)


       第 6 章    我送病人一首詩

我每週四下午要坐火車到玉里慈濟醫院看門診,習慣兩手空空,不會提個袋子什麼的,兩袖清風,自在輕鬆。

有一天,一走出花蓮車站,奇怪,好像有東西忘了拿。過一會兒,才猛然想起:「糟了!人家送我的東西忘了拿。完蛋了,人家特地送我的,竟然忘了拿。如果是吃的,那也就算了,可是那是別人的心意。」我趕緊跑到服務台,服務台馬上打給北上列車,說第三車廂七號座位,遺留了一個東西,請送回花蓮車站。東西送到花蓮後,我才又去車站拿。

東西拿到手,我才仔細看內容。是一張裱好的圖:左邊畫著綠葉荷花,右邊題著一首詩:

立志濟世多積福,
大而化之勝恩師。
醫病整形變魔術;
一針見血淚不流。

每一句的第一個字和最後一個字相連,就成了「立福大師醫術一流」。說到大師,我真的不是大師,不過是個小醫師;至於醫術,倒還有那麼一點;關於一流,那是萬萬不敢當。

看著這位病人的用心,我想起為她治療的情形。

她是因為腳趾甲受傷來看我的門診。原來她家裡是開百貨行的,常常搬這個、挪那個,有一次不小心,架上的飲料罐掉下來,打到右足的大腳趾,趾甲跟趾甲床分家,一定要拿掉趾甲。

「我不要拔!我不要拔!我不要拔!我會瘋掉。」她竟然歇斯底里起來。

我淡淡地說:「不拔趾甲,不會好。」心裡卻覺得奇怪:不過是拔個趾甲,有那麼可怕嗎?

「我上一次也是因為甲溝炎要拔腳趾甲,那是我第一次被拔趾甲,我差點哭到死,為什麼那麼痛?比我生孩子還痛!生產已經很痛了,拔腳趾甲竟然更痛?」

我不知道她所謂「上一次」拔腳趾甲是什麼時候,但是她現在說話的表情像剛逃離核爆現場,充滿驚恐。

她第一次被人拔腳趾甲,痛到崩潰,痛怕了。痛的經驗是很可怕的。拔趾甲手術很簡單,但是那種痛,會讓你非常恐懼。不是實際的痛,是你預期的痛,讓你感到恐懼。減少病人的恐懼,是醫師的責任。如果手術會讓病人痛,表示醫生沒有消除病人恐懼。我常常開刀開到一半,病人睡著了,他不是全身麻醉,也可以睡著,因為他沒事做,又不能看報,開刀中喔,只好睡覺。等到睡醒,還問我:

「手術好了嗎?」

「對,手術好了。」

一般人對拔趾甲會很恐懼,不是拔的一剎那,是對過程的害怕。麻醉藥通常要等六分鐘至十分鐘,才會有很好的作用。有時醫生不願意等麻醉藥發生效果,結果打完麻藥後就開拔了,這對病人來說是酷刑。不願意等或等得不夠久,跟醫師個性有關。

我告訴她:「這樣吧,我給妳一個星期考慮,下星期我來,妳看自己情況怎樣,再跟我說。」

甲溝炎不能碰水,生活上很不方便。一週後,她很不甘心走進來。

拔腳趾甲而已,這種手術沒什麼了不起,但是對她而言,免於痛的恐懼並不容易。任何人要被拔趾甲的當下,一定會很恐懼;那往往是因為對於「痛」的恐懼,已經大於對「甲溝炎」本身的恐懼。一想到痛就害怕,甚至怕到不敢想,一不敢想,就不敢醫治。醫師要消除恐懼,不是減低恐懼,讓病人心安很重要。

「我保證妳絕對不會痛。」我說,「我一定會先跟病人說,我接下來要做什麼動作,用意是什麼,對病情會有何改善之處。從現在開始,請妳相信我。」

她完全不理我。我把麻醉針準備好,告訴她:「憋住氣──對抗驚慌──深呼吸──憋氣!」麻醉針頭刺下去,注射局部麻藥。第一針一定會痛,那沒辦法,因為針頭刺進去。

我又問:「好,再吸氣,憋住。還可以嗎?」她閉上眼睛,死命點頭,我再問:「可以喔?再深呼吸,再憋住。可以嗎?可以。」我幫她回答了,慢慢推針,推到底,麻醉藥打完了。

她慢慢睜開眼,深深吸一口氣,問我:「你打完了?」

「打完啦!我就說不會痛吧。」

「現在呢?」

「等一下,等麻醉藥發揮作用。」

    她大概想放鬆心情,隨便找個話題:「你怎麼會選擇醫生做為職業?」

「是醫生這個職業選擇我。」

「你是整形外科醫師,那……你做很多美容手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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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一笑,「我猜妳是想問割雙眼皮?拉皮?抽脂?事實上,它們只是整形外科裡的美容醫
學的一小部分,整形外科除了美容醫學,還包括顯微手術、燒燙傷治療、先天及後天性組織缺陷之重建、各種傷口治療、疤痕治療等。」

我看了一下她的腳趾,「痛嗎?」

「還有一點痛。」

「好,那再等一下。」

她表情終於輕鬆不少,跟我說:「你很會當醫生。」

我只有苦笑:「就我這一行而言,這不是讚美。曾經不只一個女病人問我,為什麼女人都把錢拿來整理門面,而不用來整頓大腦。」

「因為那是男人最後注意的地方。」她毫不考慮回答,又問:「有人說,整形手術只是滿足個人幻想,你同意這個說法嗎?」

「每個人都會幻想,但是要付諸行動就需要勇氣。最美莫過於自然美。」她頻頻點頭。

我說:「很多人想做美容手術又不敢,考慮了半天:怕說整不好嘛,花錢又受罪;整得好嘛,又怕人說自己是人工美女;更怕有人說,因為年輕整過形,將來只會老得更快,老了會更醜。」

「什麼?年輕整過形,老了會更醜?」

「我不知道,但是整形讓人有自信,這的確是事實。人們想改變自己,我只是幫助他們。整形讓人們更滿意自己,甚至出現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奇蹟。」

「女人當然希望自己是美麗的,我雖然結婚生子了,還是很愛美的。愛美無罪,難道美麗會傷人嗎?」

「不會傷人,會害人。如果妳從小只被稱讚漂亮,妳會錯過很多機會。」

她低頭沉思了好久好久,最後才說:「也許吧,但是漂亮的女生不論在職場或情場上,都比別人有太多機會了。」頓了一頓,又說:「女人再怎麼漂亮,一定要認老,因為就算再怎麼漂亮也會老,歲月不饒人。」

「對,歲月不饒人,皺紋不饒女人。」

她終於笑了一下,「我可以引用你這句話嗎?你應該去當脫口秀主持人。」

「我也想過,後來發現醫學界更需要我,所以我選擇當醫生。」

「演藝圈的損失卻成了醫學界的成就。」

「妳是一個很有智慧的女人。」

「隱藏自己的智慧需要很高的智慧。」

「的確不易。還痛嗎?」

「不痛了,完全不痛。」

我不喜歡等待,但偏偏世上許多事情就是需要耐心。當你養成耐心時,你已經做成很多事。

麻藥已經作用了,我告訴她,我要開始拔了。拿起一支止血鉗,她一看到鑷子,全身立刻縮在一起。

有句話說「喜怒不形於色」,但是人們對於最恐懼的事,一定會直接表現在臉上。我裝作沒看到她極度害怕的樣子,隨口說:「有一次,有個十九歲的女生來我門診,叫我幫她削骨。她說,她的臉太大了,講手機的時候非常不方便。我覺得奇怪,忍不住問她,臉大就臉大,講手機照講,有什麼不方便?她說男朋友都以為她故意掛電話。因為她臉太大了,每次講手機都會壓到鍵盤。」

她仰頭哈哈大笑,回過神時,我把鑷子舉高,上面多了一塊血淋淋的趾甲。前後不過兩秒鐘。

我叫她手壓住止血,壓二十分鐘。

「我不知道拔指甲可以這麼輕鬆。」她還是略帶驚恐的表情,但是已經如釋重負,大大吐了一口氣。

兩週後,她來複診,送了我一張裱好的圖,上頭還題了詩。彼以詩來,吾以詩往,我詩性大發,也寫了一首詩回贈:

明月星辰似如玉,
畫樓雅作巧比喻。
身無經歷難釋疑;
心慈念善好生意。

她叫甄明玉,好像紅樓夢裡的人物名字。明眸皓齒,其人似玉,我把她的名字「明玉」拆開,成了第一句「明月星辰似如玉」;「畫樓雅作巧比喻」是感謝她這麼用心,做了一首「隱題詩」給我,「隱題詩」就是詩沒有題目,把詩的第一個字連起來,就是題目。「身無經歷難釋疑」是說,她沒有經歷過「無痛拔趾甲」,所以對於第一次被人拔腳趾甲的痛苦經歷,一直無法釋懷。「心慈念善好生意」是因為她家是開百寶行的,所以希望她生意越來越好。

我自己也怕得甲溝炎,因為非常痛,而且別人打麻醉藥未必像自己那麼輕柔。小小一片趾甲,會造成病人如此恐懼,實在令人不可思議。醫院給人的感覺本來就已經讓人不舒服了,病人需要安撫、鼓勵、保證,醫生一定要給病人安全感,降低他的恐懼,放鬆他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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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哥的醫學小辭典

甲溝炎


鞋子太緊,或是穿高跟鞋、尖頭鞋、巫婆鞋等,趾甲床空間會因為受壓迫而變窄;或是腳趾甲沒有剪好,鞋子從外面壓迫,趾甲只好往內長。趾甲本來應該往上長,往內長卡到肉,就是甲溝炎。

王竹語作品《我的整形世界》
(鄭立福醫師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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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竹語作品《我的整形世界》
(鄭立福醫師口述)


第 7 章  一個甦醒的植物人

老張從玉里慈濟醫院轉過來的時候,昏迷指數三分(正常人是十五),我檢查了一下:右手肘壞死性肌膜炎。他原來是做大冰塊的,切割冰塊再賣給剉冰店。有一天不小心撞到手肘,有個小傷口。

他長年勞動,身體粗壯精勇,如此一點小傷,怎可能放在心上?

一點小傷就會要人命。老張的傷口感染一種叫鏈球菌的細菌,引發壞死性肌膜炎;傷口紅腫熱痛,然後開始發燒,併發敗血症;接著急性休克,最後重度昏迷。而這些,全都是忽略傷口形成後一週之內發生的事情。

我先為老張引流,讓膿和一些髒東西流出來,再做清創,最後植皮。一切處理完畢,老張還是昏迷。

雖然昏迷,生命跡象還算穩定,從加護病房轉到普通病房,老張的太太一直在旁邊陪著,偶爾也跟老張說說話。昏迷的人還是會聽到別人對他說的話,即便他們醒來後不記得。

我來到老張床邊,看了一下他的傷口,狀況還好,沒有進一步惡化。老張的太太在旁邊,眼淚忽然流了滿臉。我微微一怔,正要安慰她不用擔心,她伸手抹了抹臉,「不好意思,我沒那麼堅強。」

「沒關係,這裡是醫院。」

「我們結婚二十多年了,我從來沒有覺得我跟他距離這麼近。」

這是一句很令人震撼的話,她又說:「有一天半夜,我醒來,他就睡在旁邊。我看著熟睡的他,不禁想到我是如此幸運,有一個這樣……這樣……這樣好的丈夫。」

她說話聲音都啞了,面容疲倦,眼中始終含淚,我輕聲說:「妳應該休息一下。」

她像是完全沒有聽到我說什麼,又繼續說:「很多時候人們遇到災難,都會問:為什麼是我?我想的是:為什麼不是我?。」

老張的太太不可能代替老張受苦,我想,老張也不希望看到太太這樣一直難過。我告訴她:
「妳繼續跟他說話,我相信他聽得見的。」

話才說完,老張的女兒來了,她對我的鼓勵非常不以為然,問我:「你為什麼總是要給人不切實際的希望?」

我告訴她:「人生本來就是需要希望。」她卻更嚴厲回我:「但不是虛幻的希望,那只會帶來更多的失望。」我完全能理解老張女兒的心情,很多時候,我們不一定要經歷跟對方一樣的痛苦,才能完全體會他的痛,這就是我們與生俱來的悲心,只是都被自己蒙蔽了。

老張的女兒似乎有點激動:「我爺爺病危的時候,身邊的人也叫我堅強、要有信心,結果他還是死了。你不要再叫我們有信心、有信心,我現在根本不知道我還有什麼信心?我再也不知道要相信誰。我以前的朋友叫我信基督,我現在的朋友叫我信天主,我的家人叫我信道教,我鄰居要我相信菩薩。信這個、信那個,信到最後,我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我還能信誰?我那麼努力,想找到可以相信的目標、找到自己、找到自己的神,最後我什麼都沒找到、什麼也找不到。我現在誰都不信,因為我什麼也不是。」

我靜靜聽完老張的女兒非常激動的發洩情緒,忽然想起一個故事,於是問:「妳知道《聖經》裡那個有漏血病的婦女嗎?」

「我不知道,你別跟我傳教。」

「我不跟你傳教,我跟你說一個故事,這故事是我太太說給我聽的,她是很虔誠的基督徒。」

老張的女兒似乎不想聽,但老張的太太忽然看了我一眼。我說:「有一個婦人,她的身體不知道怎麼搞的,會一直流血,一直流血。她的樣子把別人都嚇壞了,大家把她當成怪物,當她上街的時候,小孩子會拿石頭丟她。」

「好可憐。」老張的太太說。

「她不能碰任何人或任何東西,因為一切被她碰過的東西都會被視為不潔。她被眾人排擠,於是她想盡辦法,花了十二年的時間,為了要止血。有一天,耶穌到鎮上講道,當祂經過的時候,婦人忽然伸出她的手,摸了耶穌的衣角。她是人群中少數對耶穌有信心的人,她身上就不再流血了。耶穌對她說:女兒,放寬心,妳的信念治癒了妳。」

老張的女兒露出不耐煩的表情,說:「不要再說一些勵志的話,讓我自己體會。如果我不能自己體會,我永遠都不能釋懷,難道你連這個都不懂嗎?我看不到任何希望,叫我怎麼相信你?」

「看不到不表示不存在啊。」我輕輕回答她。

我知道醫生不能光治病,還要治病人,有些病人需要信心,所以我還是繼續鼓勵病人。

老張的太太天天都來,女兒有時一週來三次,有時一次,每次來都顯得很沮喪,可是老張的太太卻一直很堅強。有一次,老張的太太沒來,女兒來看他,剛好遇到志工秀芳師姐。秀芳師姐也是一位很虔誠的基督徒,常常為病人禱告。她試著對老張的女兒表示友善,但是老張的女兒還是冷淡以對。

一個星期之後的早上,我又遇到老張的女兒,我說:「我們有個志工在幫妳祈禱。」

「有用嗎?」口氣依然冷冷的。

「我相信有用。即便最後結果跟我們想的不同。」

「最後結果跟我們想的不同,那就表示祈禱根本沒用,祈禱如果有用,大家一生病就去祈禱就
好了,幹嘛還來醫院?祈禱如果有用,誰還需要醫生?」

我不想多做爭辯,只完全傾聽她的想法,「看來妳已經放棄上帝了。」

「是祂先放棄我的。」

「原來妳是這麼認為的,那我就不再多說了。」當下我就閉上嘴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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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遇到秀芳師姐,她說她依然為老張和他的女兒祈禱,我告訴她:「老張的女兒好像對上帝很不滿。」

「我知道。」秀芳師姐非常明確。

「我上次跟她說過話,她好像已經不再相信上帝了。」

「這我也知道。」

「那妳還幫一直她祈禱?」

秀芳師姐慢慢抬起頭,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我信。」

過了好久,秀芳師姐又繼續問:「你知道怎麼讓植物人甦醒?或是讓植物人的家屬走出傷痛嗎?」

「問我?」

「當然問你,你不是老張的主治醫師?」

「我是老張的主治醫師,但我看起來像上帝嗎?」

人生就是這樣,變化莫測,我當一個醫師,試著減輕病人痛苦,但我最後才知道,操控權有時並不在我手上,也不在任何一個人手上。醫生就是要助人的,盡力做到就是了,但無法控制每件事。

老張依然昏迷,但後來家屬要求出院,我從此沒再見過他。只聽說老張的太太定期推著輪椅到醫院,陪老張復健。

有一天晚上十點多,坐在輪椅上的老張忽然伸手扯掉鼻胃管,這個動作嚇壞了所有的家人,老張的太太喜極而泣,幾乎不敢相信,老張醒了!

老張真的醒了,毫無預警,完全突然,就這樣直接醒過來,好像只是睡了一覺而已。他醒來後開口的第一句話,對太太說:「我的手錶在床頭右邊第二個抽屜,妳去幫我拿來。」昏迷了半年的老張,半年前東西放哪,他還記得。老張的太太去床頭右邊第二個抽屜看,真的有手錶。一邊昏迷一邊做復健的老張終於醒了,真的醒了。他昏迷之前的事全部都記得,但是問老張這昏迷半年期間的任何事,老張完全不知道。

別以為植物人醒來這種事只有在電影或小說情節裡才會發生。當醫生久了,就知道永遠都會遇到不能改變、無法控制或是超乎常理的事。我們偶爾都有倦怠感、無力感、不安全感,感到空虛不踏實,懷疑自己是否在浪費時間,或是有沒有朝著目標前進;但是,不論發生什麼事,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雖然當下我們不知道天意如此安排,用意究竟何在。「未知」是人生最有趣的地方,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但結果一定比你想像中的好。人生最有趣的地方在於,常常你就快要放棄了,但只要再多堅持那麼一下下,又會冒出一個小小的希望。奇蹟也許不會在我們祈求的時候出現,但它一定會準時出現,我們要相信奇蹟。不是看到奇蹟出現才相信,是相信才看得到。

一段日子後,老張和太太還有女兒來門診,他還是需要復健,但恢復得很好。就在他們要離去的時候,女兒笑著說:「鄭醫師,謝謝你。」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笑得多燦爛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就問:「妳跟上帝和好了嗎?」

「我們從來沒有吵過架。」她還是笑著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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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哥的醫學小辭典

敗血性休克


當有菌血症而引發器官組織血流灌注不足時,即是敗血性休克;其特徵為一急性循環衰竭,經常呈現低血壓;接著造成多重器官衰竭,尤其是急性呼吸窘迫症候群及急性腎衰竭。經常發生在免疫力差的病患,及一些慢性疾病的患者,如糖尿病、肝硬化等等。

王竹語作品《我的整形世界》
(鄭立福醫師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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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竹語作品《我的整形世界》
(鄭立福醫師口述)


第 8 章  千載難「縫」兩斷指

一個小女孩,一歲十個月,家裡是賣鹹酥雞的,吃鹹酥雞免不了要配飲料,所以店裡也有封口機。晚上九點多是生意最忙的時候,爸媽忙生意,沒注意,小女孩在一邊玩,左手伸進封口機裡面,右手亂揮,按中開關,封口機強力回縮,厚重的「啪擦」一聲,左手食指和中指應聲而斷。

爸媽火速將小女孩送來急診室,我和住院醫師緊急看了一下傷口,我跟住院醫師說:「這個情況很嚴重,不可能動手術,這兩根指頭大概接不回去了,為了避免傷口感染,最好現在就把傷口關起來。」

住院醫師回答:「是。不過家長一定會很心疼,很捨不得,一定會要求我們手術,接回手指。」

「不可能手術,太危險了。」我很確定。

住院醫師又問:「如果手術,那是太危險,但是如果斷指不接回去,家長一定不甘心。福哥,如果你是這個孩子的家長,你會怎麼做?」

「我希望他們永遠別問我這個問題。」走出診療室,我向家長說明剛剛的決定,家長幾近瘋狂,自己的寶貝女兒才一歲多,兩根指頭就這樣沒了,他們完全無法接受。

曾經有一個媽媽帶小孩來見我,希望我用簡單的手術幫小孩把痣去掉。小孩臉上有一顆小痣,被班上一些同學嘲笑,從此不敢上學,排斥學校。這樣的小孩若不趕快協助他,他排斥學校之後,就會遠離人群,接著逃避社會,最後排斥自己。

以前我有個病人,是唇裂患者,每半年開一次刀,最後手術修補到外觀幾乎看不出來。最後一次手術後,他跟我說了一段令我很傷感的話:「鄭醫師,我以前一直有自卑感,因為唇裂,我常常被班上的同學笑,不過那是小時候,高中之後就沒人笑了。人都是這樣,小時候什麼也不懂,所以會笑人,當時那些笑我的人,就算傷到人也不知道吧?所以他們到底是有意還是無心的,我也不知道。人到了高中,好像才漸漸懂了一點事,所以高中同學不再笑我,可是,傷害已經造成了。」

小女孩少了兩根手指,教她怎麼上學?心理壓力,比缺了兩根手指更痛。別的小孩子不懂,一定會笑她。如果從小就承受異樣眼光、從小就自卑,這樣的孩子,長大之後心理將有多大的傷痕?

爸爸不甘心,要女兒將來心靈那麼痛,那可是比直接拿刀刺他的心還痛,他問:「真的沒希望?不可能接回手指了?」

「如果是一般機器切斷的,因為切下來是平整的,所以成功率比較高,但是糟就糟在封口機瞬間高溫封口,血管經過熱,瞬間封起來,都燒壞了,要把手指接回去,很難很難,非常難。」我向爸爸仔細說明。

媽媽一聽,連眼淚都流不出來,目光渙散。爸爸又是憤怒、又是後悔、又是自責、又是傷心,問:「難道就這樣放棄手術?如果受傷的是你的孩子,你會怎麼做?」

我對爸爸說:「這跟一般機器切斷手指不一樣,因為血管瞬間已經縮起來了。很抱歉,我們真的無能為力。」

就算換成別的醫師診斷,也會說同樣的話。住院醫師站在我背後,媽媽還是面無表情。爸爸的憤怒、後悔、自責、傷心,全部化為絕望,兩腿一軟,直接往後昏倒。住院醫師往前跨一步,雙手扶起他,充滿不捨。

我對爸爸說:「好,我試看看。但是,我也沒把握。第一,小孩太小,麻醉很危險;第二,封口機切斷的,難度更高,成功率很低,但是,我試試看。」

媽媽在旁已經哭到整個眼睛佈滿血絲,我鄭重告訴她:「我要先說清楚,如果危及小孩子生命的時候,我會立刻停止手術,救人不救手指。」

我告訴住院醫師:「叫總醫師立刻到開刀房等我。」

麻醉科壓力非常大,因為小孩太小,他們估計要麻醉二十小時,我壓力也很大,跟麻醉師說:「如果不行,隨時跟我說。馬上停。」我叫總醫師先固定骨頭,吩咐他:「你先做,你不行的時候,立刻打電話給我。」

我已經開一整天的刀,不太可能再開二十小時的刀,這樣會危及病人。總醫師也忙了一整天,但是救人要緊,外科醫師本來就不輕鬆,跟著我更是辛苦。不要問我為什麼這麼嚴格,因為這裡是嚴格的地方。

他一直撐到半夜兩點半,我接到電話,總醫師的聲音聽起來像剛吞下一桶核廢料:「福哥,我快累垮了。一切都順利,但是,每個人都很累,你能不能現在過來?」

「撐著點,我馬上過去。」

休息一下還是有用的。我雖然只睡了二個小時,真的有用,極度疲倦之後的深度睡眠,二個小時就很不一樣。

凌晨二點四十五分我到開刀房,「你回去吧,我來開。」我讓他睡到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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