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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者追愛 作者:米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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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者追愛 作者:米琪

楔子

台北,著名的私立明星小學放學時間,校門口等候著接孩子的名貴轎車大排長龍。

  十歲的嚴斯默背著黑色亮皮書包,從容地從校園裡走了出來,他長得高瘦,外表酷酷的,不似一般的孩子那樣愛打鬧嘻笑,一雙黑亮的眼聰穎有神,學校墨綠色格紋制服穿在他身上不只好看,還散發出獨特不凡的氣質,教他在人群中顯得格外特別。

  在師長眼中,他系出名門,是嚴氏企業的未來少東,不只功課一等一,運動、音樂樣樣精通,可說是前途不可限量的瑰寶,但沒有人真正了解過他,沒人懂得他特別沉靜的外表下有著超齡的心智,包括他那位勢利又嚴厲的媽媽。他的媽媽總是在他放學後還安排大量的補習課程,就為了訓練他成為嚴氏企業未來的接班人,卻從未曾真正了解過他需要的是什麼?

  “斯默少爺,請上車,今天在學校好嗎?”等候的文管家為他開了車門。

  “嗯。”嚴斯默坐進車裡,一如往常沉默地放下書包,不苟言笑,但今天他的心情有點不同,一整天他的心都奇異地躍動著,有種特別的感覺,像是有新鮮事將發生似的。

  他期待著,希望有某些新發現,為他無聊的生命激起火花。

  車子駛過平凡無奇的道路,接近家門時,他發現大門旁被放置了一只竹籃,平時深鎖的大門前是空無一物的!他微微瞪大了眼,相信自己看見一只小手探出竹籃外。

  “停車。”他即刻的下令。

  司機停了車,文管家還弄不清楚怎麼回事,他已迳自開車門下車,走向那只竹籃。這一瞧,竹籃裡真有個嬰孩,而且是個很可愛的嬰孩!從她發上別了一個小小的粉紅色發夾看來,是個女生。

  “咿咿……呀呀……”她猛吃自己的手,看見他,張嘴對他咿呀說著火星話,那張粉粉的小嘴一張,露出兩顆晶瑩的小牙。

  她……就是他所期待的“新鮮事”嗎?

  文管家也走下車來,一看是嬰兒嚇了一跳。“這是誰的孩子?”

  “應該是被丟掉的。”嚴斯默揚起眉宇瞥著竹籃裡的她。“你看她多大了?”

  “少爺,據我所知通常嬰兒長牙應該有……六個月大了吧!”文管家額冒冷汗,喃喃念著:“這門口突然多了個棄嬰,該如何是好?”

  “別慌!”嚴斯默要管家鎮靜,他則蹲下身去仔細觀察這“小動物”。他一接近,她笑了起來,腿還使勁地一踢,像是挺開心的。他怔了那麼一下,直望著那張嫩紅得像水蜜桃的小小臉,忍不住伸出手指去試試她的臉是否正如他所見的那般柔軟,果真軟得像棉花糖一樣。

  冷不防地,她原本塞在嘴裡的小小手揪住他的手指,濕濕的小手怪惡心的,可是她白淨的小小手居然也軟嫩得很,他的心被奇妙的感覺揪住,而她一直緊握著他不放,他很驚奇這小嬰兒竟很有力氣,看來是元氣十足。

  “放開。”他命令。

  她當然是沒聽懂,他撥去她黏著力超強的手,突然她壓低了眉,開始癟嘴,抽噎,閉著雙眼大哭了起來。

  “哇……哇……”細嫩可憐的哭聲教他當下呆住,哭聲還愈來愈慘烈,這突發事件教他一時沒把握該怎麼做才能制止她,無奈地只能投降,只好再伸出手指給她。

  她緊緊地握住,且漸漸地不哭了,他不敢再輕易收回手,很強烈地感受到自己正被她需要著。

  那是一種奇異的感覺,有些溫暖、有些感動,倏忽間像是某種不需言語交流就能溝通的默契,悄然地在他們之間產生了。

  他由她把玩他的手指,一閃神她竟要把他的手指拉進口裡去啃。“喂!”他輕聲警告,把兩人的手都拉離她的粉紅小嘴。

  “咿……呀呀……”她還回應他咧!

  他低聲一笑,只許她握著,以空閒的那只手在她的襁褓中找到一封信,他從四歲起就修習中英義法日等國語言,信中的字字句句一點也難不倒他,他詳看內容,裡頭寫著--

  她六個月大了,我無力再養她,就把她交給有緣人……

  生了卻無力撫養,真是悲慘,有緣人一定就是指他了,他是第一個發現她的人。

  就由他來收留吧!他喜歡這個小玩意兒,她有趣極了。他收起那封信,單手提起竹籃往車上走,仍是讓她握著手指。

  “少爺……你提著那籃嬰兒要做什麼?”文管家焦急地追上他。

  “正好你和大嬸不是一直都沒有子女?就讓你們來負責收養她,也許需要報警,或是有些法律上的問題,你們看著辦,但你們只是替我保管,她是我的。”他很笃定地說。

  文管家的臉色既驚又喜。“少爺,可是夫人若是問起呢?”

  “我媽一天到晚有應酬,哪有空管這個,你照我的話做。”

  文管家左看看這娃娃、右看看這娃娃,終於露出欣然的笑臉。“那……那要給她取什麼名字?”

  兩個字自然而然地打他心底冒出來。“雲兒,就叫文雲兒。”

  “文雲兒,‘問’雲兒……少爺,我怎麼不知道你這麼浪漫啊?”文管家呵呵笑。

  “浪漫?”在他所知的領域倒是沒學過這兩個字,不過他可以去查查字典。

第一章

 二十年後--

  早春的夜,天氣微寒,文雲兒纖弱的身影立在嚴家大宅外,透過一道鑲以白色窗棂的窗,看著屋裡衣香鬓影的熱鬧景況。大廳裡正進行著一場盛大的訂婚儀式,她心目中的王者嚴斯默,將和何氏企業的繼承人何詠詠訂婚,當他在何詠詠手指套上婚戒,現玚掌聲如雷,何詠詠大方地露出微笑。

  嚴家媽媽更是一改苛刻的面目,站在一雙新人面前開心地笑著,見證這屬於嚴家歷史性的一刻。

  從雲兒的方向,她只看見嚴斯默英挺而寬闊的背影,不難想像他正對何詠詠露出迷人的笑臉。

  室內外溫差使玻璃窗變得霧霧的,她黑幽幽的雙眼也霧霧的,心不停抽搐,一股熱流嗆上雙眼,在所有的人都歡樂之時,只有她獨自沉浸在無法自拔的絕望中。

  一滴淚垂了下來,落在她手中褪色發黃的照片上,她低下頭,趕緊以衣袖拭去淚痕,深怕弄壞了照片……

  幸好她即時搶救,照片無損。她怔怔地看著相片裡神情酷酷的嚴斯默,和五歲時愛笑的她,他的手很隨興地搭在她的肩頭上,背景是嚴家後院的水塘邊,不知情的人會以為照片中人是哥兒們,或者是兄妹,但他們不是,她是他十歲時在嚴家大門口撿到的棄嬰。

  他在拾到她後,把她交給膝下無一兒半女的管家“保管”,讓她跟著管家姓文,“雲兒”是他取的名,他說她像一朵柔柔嫩嫩的雲,飄到他家來……

  如果她真是一朵雲,那麼她不該再停駐在此,她該飄得遠遠的,不再對他有所留戀。

  離開嚴家吧!不會有人挽留她,日子久了她將被遺忘……

  她心碎地想著,突然一聲铿锵有力的打火機聲響起,一簇火光亮起之時,她看見了嚴斯默,他走到外頭來點煙抽,她掉頭就走,希望夜色中他看不見她臉上的淚,也看不到她。

  “去哪裡?”他銳利的雙眼已然逮到她了;她被他抑郁的嗓音震動了心,停下腳步。

  “過來。”他聲音淡淡的。

  “不……”她沒回頭,淚如雨下。

  “那我過去了。”他吐出煙霧,扔了才點上的煙,移動腳步。

  她拔腿就跑,深怕被他知道自己有多愛他。眼睜睜地像個外人似的看著他和別人訂婚,她心有多痛、被他傷得有多深……可惜她跑不過嚴斯默。

  他揪住她,臂彎一橫,把她定在懷裡,低頭吻她,深刻地糾纏,這來勢洶洶的一吻教她錯愣,時機完全不對……

  “你的未婚妻在屋裡……你快回去,回去……”她瘋狂打顫,急忙推拒。

  “我安排你出國去念書。”他死瞪著她臉上紛亂的淚雨,那雙柔情似水的大眼睛再也不是對他脈脈含情,而是拒他於千裡之外的惶恐。

  “不!”她語氣十分堅決。

  “那安排你……”

  “我不需要你的安排!”

  他眯起眼瞥她。她竟敢打斷他的話,她的溫馴和服從全跑哪兒去了?是他訂婚使得她難受吧,但他又好受過嗎?在現實環境中他不得不這麼做。

  雲兒凝望他諱莫如深的眼,她從沒對他這麼不禮貌過,可她克制不住自己,她不想再接受他的安排,她需要的是單獨喘息的空間,他們最好斷絕所有的關系,此生再也不要再見面。

  “那你倒是告訴我,你需要的是什麼?”他冷凝著一張臉,語氣霸道。

  “我要……離開你……永遠的離開你……”她不爭氣地流下淚來,感覺痛楚像強烈的電流在她全身蔓延。

  他眉頭攥得死緊,更緊密地鉗著她,緊得教她幾乎無法呼吸,沉聲警告:“你生來就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敢擅自離開,我會親手毀了你。”

  她驚悸地望著他,他的黑眸殺氣騰騰,下颚繃緊,凜冽的氣勢直逼著她。她蓦地臉紅,身子猛然打顫,她知道他是說真的,他會說到做到,誰教她曾對他許過承諾!

  就在她滿十八歲的那個情人節的夜晚,在他的房裡,他瘋狂地吻她,看遍她的身子,她傻傻地任他狂吻,默默感受他激烈的情感,情願就這麼膩著他,情願付出自己……

  他是她心中最崇拜的王啊!從小時候她就愛著他了,但他最終還是放開了她,沒有再繼續……

  “告訴我,你永遠不離開我,永遠忠誠於我。”他扣住她的下巴要她立誓。

  “我文雲兒……永遠不離開你,永遠忠誠於你,斯默王……”那時的她任他擁著,紅著臉,憨憨地說了。

  可是永遠的定義是什麼?此時非彼時啊!他訂婚了,將來他會娶妻生子,他又將置她於何地?

  “就請你……毀了我……”如今若他執意,那她便是別無選擇,閉上眼,淚水不停地墜落。

  “哈哈哈……”他陰鸷的笑聲刺痛了她的耳。

  她怔忡著,睜開眼瞥他,竟瞧見他眸底滿是痛苦,她的心魂瞬間被攫奪了。她一直知道他對她有情,而她正逼他做一件殘忍的事,她伸手捂住他的唇,啜泣地請求:“別這樣,對不起……我道歉……”

  “你不必道歉。”他揮開她的手,甩開她。“對一個言而無信的女人,我還有什麼好在意的,我不攔你,你可以走。”

  她踉跄地撞在樹干上,月色下,她清楚地看見他眼中射來兩道可怕的冷光,她猛然打了個寒顫,已不確定方才在他眼中看到的痛苦代表著什麼含意。

  “你又有什麼足以讓我信任的?你若真的愛我,怎會……娶別人?”如擂鼓般的心跳使她的耳朵嗡嗡作響,她幾乎聽不見自己說了什麼。

  “我說過我愛你嗎?我娶別人只因你在我眼底什麼也不是,你最好走,別來妨礙我。”他走近她,近似痛恨地瞪視她,吼她。

  她耳鳴得更厲害,全身都狂顫著,那顆為他而悸動的心,深深受創,終於在他這聲怒吼中化成灰燼,四散紛飛,她突然流不出淚來,轉身木然地走離他……

  嚴斯默沒有回眸去看她,即便他的心承受著莫大的痛楚,然而出言挽留是絕無可能,她說的沒錯,她必須離開他,完整無缺的離開嚴家,這樣才能確保她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否則他會留她當偏房、當妾室,她將永遠活在暗無天日的深淵中,一生上不了台面!

  他該放手讓她去追求自己的新生,將來還得大方地祝福她遇到她該愛的人。

  “Damn!”他低啐,重新燃上一根煙,背倚在她方才倚靠的樹干上,吐納之間異常沉重,他不認為自己能說到做到,他愛她很深、很真,她是他懂事以來,第一個想保護的人,狠心將她放逐,他心中的難捨又有誰能懂?

  多年來他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自己愛著她的事實,她帶給他的甜蜜感受始終讓他感到無限貼心,他可以無條件的呵疼她,只因眷戀那份和她在一起才能擁有的心靈放松和自在。

  沒有人可以取代她在他心底的位置,她的成長過程,他也從沒缺席,打從她住進嚴家後院,成了文管家的養女開始,他天天在放學且解決掉龐大的補習課程後就去看她。

  她七個月學會坐起身來,八個月開始會爬行,九個月時又多冒了一些乳牙,她常喜歡讓他抱抱,尤其喜歡他抱著騰空轉圈,她會一直格格笑個不停。

  他看著她長大,指定她念最好的私立雙語學校,從啟蒙教育到大學,所有的生活所需和教育費用,全由他的零用金撥出。

  他親眼看著這小動物蛻變,心生歡喜,但他從不讓管家透露她的真實來歷,不讓他那位勢利的媽媽知道,更不要司機多嘴多舌,以他對媽的了解,她不會那麼有同情心,不會收留一個非親非故的人,她一直以為雲兒真的是管家的女兒,是他童年時解悶的“玩具”,年少時代忠實的追隨者……

  事實上,他深愛著她,當他成年後開始學習管理公司,她也已是個美少女,出落得纖柔動人,她的貼近常令他怦然心動,她的追隨成了一種甜蜜的牽系,他發現自己對她的感情迅速發展成男女間的情愫,一發不可收拾……

  他曾對她做了不可原諒的事,他不只親吻她,更想占有她;他解去她的衣,吻遍她潔白圓潤的身子,盡情探索她的芳香,她柔軟、濕潤,像一抹初綻的花蕾教他心動不已,他為她火熱、緊繃,差點擦槍走火……

  最後,他卻什麼也沒做,唯一的理由仍是因為太愛她,顧忌太多。

  也許他潛意識裡早就明白,他絕不可能娶她,他那位精明能干的母親不會接受她成為嚴家的媳婦,果真從他接任嚴氏財團執行長以來,她就積極為他介紹名門閨秀,要為他談婚事。

  他沒一個看得上眼,更是能拒絕就拒絕,久而久之,聰明的母親終於察覺他和雲兒之間的情愫,竟當著他的面來個一哭二鬧三上吊。

  “你父親早年就去世,我為了培植你成為嚴氏接班人,花費了多少心血!就希望你快點完成學業來接任公司,娶個賢淑的妻子好來孝順我,怎麼你會被管家的女兒迷了心竅,那女孩怎麼能進我們家,我不想活了,死了算了……嗚~~我的心血一切都白費了……”

  他無法悖逆守寡多年的母親;即使他完全不苟同她的論調,但他始終明白自己是母親後半生唯一的寄托和期望,他別無選擇。

  於是母親大人主導了今天這場訂婚儀式,他之所以和母親中意的人訂婚,只因她那場哭鬧已將他鎖死在狹隘的“孝”的定義中,讓雲兒成了唯一的犧牲者!

  “斯默,你怎麼在這裡?放我一個人應付那些賓客跟親家翁。”一聲親密的叫喚,打斷了他的思維。

  嚴母許穎芳一身金碧輝煌的旗袍,梳著尊貴的髻,笑容可掬的走向嚴斯默。“詠詠也在找你呢,我看她不好意思說,就自己出來找你了。”

  嚴斯默瞥著媽媽臉上的笑容,那是他用雲兒的淚和他的切膚之痛換來的,但那些相較於她老人家大半生的煎熬,倏忽之間這其中的輕重變得難以衡量。

  “快,冷落了詠詠可不好。”許穎芳好言提點。

  嚴斯默不發一語,扔了殘煙,迳自往屋裡走。

  許穎芳隔著窗看到兒子進大廳,不禁暗笑,她很得意也很慶幸自己及時阻止了他和雲兒的關系,終歸是她一手培植的好兒子,她才小小表演一下哭鬧,他就對她百依百順。

  要他放棄那個雲兒是完全正確的,他可是資產一千億的嚴氏企業執行長,娶進門的對象當然要是討她歡心的才行,那個文雲兒算什麼?她一見文雲兒那柔媚的樣子就火大,那副模樣能管家掌事嗎?倒是神似她已故丈夫曾在外包養的一名小歌星。

  她暗自掄著拳,想起丈夫出軌的過往就一肚子火,總之她不喜歡雲兒,想要勾搭她兒子她可不准,只要她活著一天,文雲兒別想進嚴家的門。

  許穎芳冷笑。

  嚴斯默一進大廳,文管家就不引人注意的端了一杯酒給他,暗暗眨了眨眼睛;嚴斯默看見杯底有張字條,管家離去後,他取下字條,上頭寫著--

  你的雲兒要飛走了,正在收拾行李,我們沒人留得住她……

  嚴斯默神情凝重,心像被火蟻圍攻,悄然走向無人的後門,他並沒有去院落外的管家房捨探望雲兒,而是取了行動電話,撥了幾通電話,沒人知道他打給誰、說了些什麼……


  “雲兒,你不等斯默少爺過來嗎?”文管家的老婆文大嬸看著女兒收拾行李,一顆心七上八下,對這個代為“保管”了二十年的女兒,她可是真心疼愛,視如己出。一直以為女兒和少爺情投意合,少爺一定會排除萬難娶了她,但世事難料啊!終究是過不了老夫人那一關,她真是同情他們兩人。

  “媽媽……等不到他了,他不會再來了。”雲兒蒼白著臉,阻止自己流淚,把最後一件衣服收進床上簡單的行李袋。

  “可是……你得告訴我,你要去哪裡啊,否則我怎能放心?”文大嬸忍不住地掬一把心酸淚。

  “媽……對不起,女兒不孝!”雲兒在文大嬸身前跪下。“我想就先在學校附近找宿捨租下,然後打工,不再受斯默的幫忙,也不會再和他有任何牽扯。”

  “噢!可憐的孩子,難道你就非走不可嗎?”文大嬸知道留不住她了,哭紅了雙眼,坐在床沿抱著她。

  “是的,媽媽……我真對不起你。”在雲兒心底管家夫婦和她親生的父母沒有兩樣,他們給了她一個溫暖的家,她卻沒有能力回報,她感到遺憾和慚愧。

  “別這麼說,你沒有對不起我什麼,相反的,你帶給我最甜蜜的生活,讓我過足當媽媽的瘾。”文大嬸愈說愈是淚如泉湧。

  “媽……”兩人相擁,享受這最後的依偎,也是最傷懷的時刻。

  雲兒臨行前,文大嬸喚住她趕緊往自己房裡跑去,好一會兒踅出來,手上多了一把鈔票。“這些錢你放在身上。”

  “不,媽,這是你存了好久要和爸出國去旅游的錢,我不能拿!”雲兒搖頭。

  “傻孩子,錢再掙就有了,你出門在外,怎能不用到錢。”文大嬸硬是把錢往她的行李袋裡塞。

  雲兒哽咽,兩人淚眼相對。

  當她要離開嚴家大門已是晚間九點半,賓客紛紛走出大屋,似乎是訂婚儀式結束了,她的背脊倏然僵直,別開臉,低下頭,不容自己有片刻的停留,匆匆經過前院從敞開的小門走出去。

  嚴斯默走出玄關,驚鴻一瞥中她纖弱的背影已消失在門口,他不著痕跡地收回視線,心裡已有所盤算。

  他很確信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中,他不會任她就這麼走掉。

  絕不!

第二章

雲兒一出嚴家,門外正有輛計程車緩緩駛來,她急於離去,毫不遲疑地就招手,計程車停下,她很快地搭上了。

  “小姐去哪裡?”司機是一個很斯文的年輕小伙子。

  她要去哪裡?一上車她倒茫然了,無助和對未來的不確定感教她惴惴不安,前所未有的恐懼感和孤獨感,從四面八方向她逼來。

  從小到大她除了參加學校的畢業旅行,嚴斯默從沒允許她單獨離開過嚴家,她要出門!他會派遣司機負責接送,或者他自己接送,她的去向他都了若指掌,她的生活比任何同年齡的人更單純,就像被養在溫室的花朵……

  噢!直到這一刻她才知自己有多無能,她沒有一技之長,沒有主見,也沒有生活能力,她已習慣活在他的保護傘下……不,她得自立自強,得學著靠自己。

  在這之前,她得先找個住處安頓自己,明天起她將有個新生,她要徹底忘了今天以前的種種,也忘了嚴斯默……想起他,她仍不自主的心顫,灼熱的淚在她眼中打轉,但她阻止自己再懦弱地哭泣下去。

  “去……T大。”她說。

  “好。”司機平穩地把車開走。

  一路上雲兒黯然神傷,到了目的地,她的心仍恍惚著。

  “小姐,停在這裡可以嗎?”司機停下車後回頭詢問她。

  雲兒望著車窗外T大校門口,無言地拿出錢包付了車錢,下車。她緩緩走進巷子裡,印象中這附近的巷子裡有很多房子專門租給學生,她得找找有無宿捨租賃的牌子。

  彷徨中,她一點也沒留意那名司機並沒有把車開走,還注視著她的行蹤,並且從計程車出發開始就有輛黑色的小車一直尾隨著,如今就停在距離計程車三公尺的正後方,不一會兒小車裡走下一個蓄著小丸子發型的女孩,她戴著黑框眼鏡,厚重的鏡片幾乎看不見她的眼神,從身上雪白的制服和大書包看起來,模樣像個苦讀的高中生,女孩走向巷子內,一步步接近她。

  “嘿!你是在找房子嗎?”

  雲兒肩頭被輕輕拍了一下,她停下腳步回頭一看,是個高中生,制服上繡著校名和學號,正友善地對她笑。

  “嗯。”雲兒見她是個學生也就少了防備之心。

  “我家專門經營宿捨的,你可以跟我來,我叫我媽算你便宜一點。”女學生揚著唇角說。

  “便宜”二字引起雲兒的注意,她看看天色已晚,又一直沒看見租屋看板,心想不妨姑且一試。“在哪裡?”

  “就在巷子尾,最漂亮的那一幢……”女學生遙指巷子底。

  雲兒看過去,沒看懂是哪一幢。“我跟你去看看。”

  “好。”女學生低頭從書包裡拿出行動電話,揚了揚說:“我得先打電話回家,問問我媽回來了沒。”

  “嗯。”雲兒有一絲期待。

  電話接通後女學生揚聲說:“媽,有個學生要租屋哦!我們樓上的學生不是剛搬走嗎?我帶她回去看屋好不好?”

  很快地搞定了,女學生收起電話,對雲兒招手。“我媽在家,快隨我來吧!”

  雲兒點頭,攢緊行囊隨女學生走到巷子尾一幢新穎的四層樓公寓裡,拾級上了三樓,不一會兒一戶人家的門開了,一位臉上戴著貓眼鏡框的時髦女子走了出來。

  “媽……”女學生叫著。

  “嗯,進去溫書。”時髦女子推了推貓眼鏡,板起臉交代。

  女學生一臉無奈地對雲兒聳肩,進屋裡去了。

  雲兒覺得這女房東好年輕,真看不出是有那麼大孩子的媽。

  “我樓上的宿捨,只限學生承租,你是學生嗎?”女房東問。

  “我是。”雲兒從行李袋裡找出T大的學生證給她。

  女房東仔細看過,將學生證還她,一招手,便走上樓去。“隨我上樓來。”

  雲兒走上四樓,公寓門一開裡頭是間舒適的居家,約有六十坪大,女房東熱心的領她進裡頭介紹陳設。“這裡有三間房,現在沒有人住,你可以任選一間。”

  雲兒逛了一 圈,愈看愈不安,這間宿捨太豪華了,根本不是她想像的宿捨風貌,而且這麼大的地方租金一定很貴,她不可能租得起。

  “請問,一個月多少錢?”她還是先詢問一下價錢才不會出糗。

  “三千塊大洋,價錢公道,但不准破壞公物和裡頭的裝演,否則要照價賠償。”女房東說得現實。

  雲兒好驚訝,三千元未免太便宜了,她真沒想到自己能租到這麼棒的宿捨,慶幸地說:“我會愛惜你的家具,請放心,我就租下可以看到學校操場的那間房。”

  “嗯!”女房東把鑰匙交給她,還龜毛地提醒:“這鑰匙你得好好保管,萬一丟了,害我還得換門鎖,可是要你付錢哦!”

  “不會的。”雲兒收下鑰匙。

  “我常出國不在,但月租金我會按時來收,你若有事要找我千萬別到樓下,我公公年紀大了,不喜歡人家來打擾,你可以打我的行動電話,號碼在這上頭……”女房東取出電腦印制的小名片給她。

  “好。”雲兒收下名片。

  房東走後,雲兒一個人待在房裡整理行李,她不斷地給自己找事做,她把書分門別類的放進書櫃,常用的文具擺在案頭上,衣服一一地掛進衣櫃裡,不去想今天發生的事,只想把自己鎖在這冷寂的空間裡,仿佛世界只剩她一個人,直到所有的身外之物都歸位了,她還堅持硬撐著不讓自己崩潰。

  是誰要你這麼勇敢的?你的心分明不是銅牆鐵壁,這裡已沒有任何人了,你可以大哭一場,把情緒中的沮喪、如刀割的疼痛全化成淚水,那也許會好一點!

  她落寞地坐到椅子上,卻一點也哭不出來,她一直以為自己是怯懦的,此刻證明她也能獨立,心是碎了,她需要的是時間來治療。

  “忘了他吧……日子終究得過下去,你得變堅強……”她喃喃地告訴自己,希望自己變得麻木,對一切都不再有太多的感覺,那對她會是好的。她沉沉地閉上雙眼,覺得自己累了,真的好累……

  外頭,女房東並沒有回到三樓,她直接往一樓走去,出了公寓大門,走往巷口,閃進黑色小轎車裡。

  方才那位女學生早已先回到車上,她摘掉厚重的眼鏡,就坐在駕駛座上拿發雕把小丸子頭重新塑型,變成一頭前衛的刺猬頭。

  女房東冷冷地瞪著她。“剛才你那聲﹃媽﹄叫得挺順口的。”

  女學生回以調皮一笑。“應劇情需要嘛!”

  “陳秘書呢?”女房東懶懶地問。

  “把計程車開回去還了。”女學生抽了紙巾拭去手上的發雕,把行動電話拿給她,開車前提醒說:“我們得在十一點前打電話向嚴先生回報。”

  “當然了。”女房東打了電話,立刻有人接聽。

  “事情辦得如何?”嚴斯默人在書房等候消息。其實女房東、女學生和計程車司機,全是他的機要秘書,公司的得力助手,整件事由他一手主導,那幢公寓的所有權人也是他,在接到管家的字條後他立刻打電話布局,派他們分別行動。

  “嚴先生,一切都照您的指示進行,小姐她安穩地住下了……”

  “很好,辛苦你們了,報酬會在明天匯進你們三人的戶頭。”嚴斯默終於放下心中巨石,他總算留住她了。

  關上電話,他眸光暗淡的走出戶外露台,沉悶地歎氣,這世上只有雲兒能讓他這麼大費周章,他想呵護的人只有她,深怕她吃苦。

  是私心也好、補償也罷!總之他不能任她一走了之,畢竟現實生活並沒有她所以為的那麼容易。

  此刻她在做什麼?一定是一個人躲起來哭了吧!

  別哭啊!心愛的女孩……想起她傷心,他真的一點也不好受,他緊握住身前的石欄桿,讓粗砺且細碎的小石刺痛他的掌心,也許她永遠不會明白他對她的感情……





  他完全不求什麼,是他一手毀了他們之間的一切,他相信這會是再也無法挽回的痛,他倒寧願所有的苦果都由他一人來承擔。

  夜風清冷的吹過他冷峻的面頰、他的衣袖,卻吹不熄他火灼的心,和對她不變的疼愛。



  叮當,叮當……

  雲兒的耳畔忽然飄來熟悉的電鈴聲,好悅耳,仔細聽是家裡的門鈴聲,這涼爽的夏日夜晚是誰會來?

  爸媽還在主屋工作,她得去開門。放下讀到一半的書,她奔到小客廳,開了屋外的燈和門,令人驚喜的是她朝思暮想的嚴斯默就立在門外。

  “哇……是你是你!你去了德國那麼久,終於回來了……”她興奮嚷著,笑聲飛揚,毫無顧忌地投身到他的懷裡。

  “想我嗎?”他低頭瞥著又叫又跳的她,眼神好熱烈,唇邊的笑好迷人,手指輕輕為她拂去散落在臉頰上的短發。

  “好想好想……”她臉頰紅撲撲地瞅著他,心好熱。

  他的笑臉愈靠愈近,唇壓上她的,她一陣眩然,心旋轉了起來,怯怯地閉上雙眼,雙手緊緊揪著他的肩頭;他的唇移往她的發稍,鼻尖輕觸她的耳鬓,她好喜歡他獨特的氣息,可是每每在他吻她的時候,她都好害羞。

  “有個小禮物送你。”他輕聲說,從上衣口袋拿出一只手工打造的古典鐵盒。

  “是什麼?”她好歡喜的接在手上,正想打開看看。

  “別現在開,十年後再打開它。”他大而厚實的手握住她的小手,阻止她。

  “為什麼要等十年才能打開?我現在就想打開來看呢!裡頭到底裝著什麼?”她更加好奇了。

  他笑而不答,雙眼神秘且深邃。

  “我怕我會偷看的,不如先把它埋到油桐樹下,等到十年後再打開。”她想了一個好方法。

  “也好。”他同意了,扛來一把鏟子,兩人一起去了林間,草地上雪白的油桐花落了滿地,就像新娘的白紗,月光照在那上頭分外明亮,他們親手把鐵盒埋在油桐樹下。

  “我好希望一眨眼十年就到了。”她天真地對他說。

  “傻瓜……”他單臂扣住她的頸子,重重啄了她的唇,低啞地說:“走吧!”

  她以為他們是要回到管家的屋子,沒想到放下鏟子,在屋外洗完手,他便摟著她往主屋走去。草地上除了他們沙沙的腳步聲,只聽得見蟋蟀的嗚叫聲,愈是接近主屋,她的心愈是一陣陣不安,萬一被嚴媽媽撞見了怎麼辦?她好怕那位嚴厲的女主人,她覺得自己似乎不受喜歡,總覺得嚴媽媽看她的眼神帶著恨意。

  “斯默王……我不想進去……”到了後門,她躊躇的止步。

  “怕什麼?”他蹙眉,黝黑的眼直瞥著她有點蒼白的小臉。

  “嚴媽媽不喜歡看到我。”她說得很小聲,不希望被別人聽到。

  他的眼色變得幽暗,突然笑了起來。“那簡單,你別看她不就得了。”他淡聲說,硬是把她扯進屋裡去。

  她挨著他走,像偷兒似的擔驚受怕,其實小時候她老往主屋跑,也沒有什麼顧忌,可是她上高中後就很少來了,最近她更是不敢逾越雷池一步,嚴媽媽對她愈來愈不友善了。

  一到華麗寬敞的客廳,她的頭垂得更低,直到他忽然使勁地摟緊她,她才神魂一震地抬起頭來。

  “沒有人在。”他捉弄地笑著,緊緊將她鉗在身側。

  “可是……我還是少來為妙。”

  “誰說的?”他的濃眉霸氣一橫,略有愠色的眼神看得她的心一陣瑟縮,他硬是把她帶上樓去。

  她雙腿微微打顫,不敢抗命地隨他而去。

  一到他的房裡,他立刻把門鎖上了。“沒有我的允許,不准離開我一步。”

  她濃密的睫毛不停眨動,怔怔地對他點頭,對他的專制,她全然的包容和善解,她知道他若不是想念著她,不會硬架著她來,她絕不會怪他的。

  “是。”她乖乖地回答,親吻他的頰,柔順地問他:“你也想念我對嗎?”

  “當然。”他用深邃如海的目光觸碰到她最柔軟的內心;她溫馨地在他頰上印上無數個親親。

  他低聲笑,將她拉到床邊,炙熱的眼看得她心跳狂奔,蓦地,她屏住氣息,怔怔地看著他按下床頭電動窗簾的開關,簾幕密實地隔離了外界,她才發覺裡頭只有一盞小燈,昏黃的燈光下景物變得朦胧而浪漫。

  他輕扯她的手,讓她坐到他強壯的雙腿上,他的唇徐徐地捕捉住她的唇瓣,若即若離地輕吮,她腦子發昏,背脊僵直。

  對於她的緊張,他並沒有出言安撫,大手溫柔地探進她的衣內,輕輕挲摩著她纖細的腰肢,游移到她的背,用行動喚醒她體內原始的本能,她只能順勢地把雙臂掛在他的頸子上,感受他的吻變得濕潤又急切,舌侵入紅唇內厮磨著,交纏著她敏感的舌尖,她著魔似的順服,任由他的指尖滑上她的背,解開她的內衣,雙手緊貼她柔細的肌膚往前挪移,掬住她胸前兩只柔波,手指揉著尖端上的小蓓蕾。

  刺麻的奇妙感官激發她體內的反應,她的腹下鼓噪著不知名的力量……她只想更倚進他的懷抱,彷佛那是唯一慰藉。

  迷蒙間,他引領她改變姿勢,讓她的背緊貼在他胸前,微微地,她羞怯的雙腿被分開了,他侵犯了她最私密的禁地,進入緊小的屏障裡,粗糙的手指在柔嫩花蕊間探索,進入潤澤深處,不斷制造漣漪,性感的唇從她的耳垂滑到頸子,停留在胸波上,將粉嫩的一抹紅暈含進口中,老練地吮吻……

  “啊……”她口中逸出難受的呻吟,他更強烈地穿刺,挑動她纖細的感官,她的身子竟因極度快慰而感到前所未有的歡愉,她在他懷中喘息,驚訝地輕顫……

  他凝視她波光潋滟的雙眼,淡笑間透著對她的憐惜,她怯怯地把頭倚進他的頸窩,明明可以感受到他的堅實,她以為他會要了她,他卻沒有行動,也沒有對她解釋方才所發生的代表什麼意義?

  “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他低下頭,沙啞的詢問,下巴上的胡漬輕刷過她的腮幫子,拿了面紙擦拭兩人間狂野後的痕跡。

  “好像是……七夕情人節吧!”

  他扔了面紙,雙手鉗住她的肩頭,要她面對他,傲然地對她下令。“說你永遠不離開我。”

  她默默無語地注視著他俊美的臉,和他眼中的期待,看著看著,她的心忽然被一陣莫名其妙的心酸和迷惘包圍,教她不由得淌下淚來。“你……不是跟別人訂婚了?不是……沒說過愛我嗎?為什麼又要我不離開你?”她哽咽了,痛苦像強風將她席卷,她隨著風飄蕩遠去,再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見自己的心碎成千萬片,在風中旋繞,她伸手,想抓回自己的心,卻怎麼也抓不到……

  “為什麼——”

  雲兒幡然驚醒,睜開雙眼才驚覺自己臉上全是淚,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夢,她仍在宿捨裡,坐在椅子上睡著了,這裡沒有嚴斯默,她也不是十八歲那年的她了……

  噢!她竟夢到那個親密的情人節,那是她今生所無法忘懷的一夜,可是那只鐵盒裡頭裝的是什麼,她這輩子將永遠不會知道了,他們一起把它埋在油桐樹下,而她離開了嚴家……

  她仰著頭,虛脫地靠著椅背,讓淚滑進耳鬓,無力拭去,窗外天已亮了,就算他的那句不曾說過愛她,傷得她多深、多重,日子仍是得過下去啊!今後她的生命裡再也不會有他,她不該再對過去有所留戀,她要一個人面對自己的人生。

  淚一滴滴地垂落,她無奈而疲憊地離開椅子,不讓自己沉溺苦惱的深淵,她得去梳洗,然後准備到學校上課,那才是實際上她該做的。

  “振作,振作……”她喃喃地對自己說。



  一連兩堂無趣的經濟學令時間變得冗長,雲兒勉強自己聽課,卻老是左耳進右耳出,她心沉郁,看著課本發怔。

  咚!一聲,有團紙飛到她的課本上,她調過視線,是坐在她旁邊位置的韓國僑生全小賢對她俏皮地笑著、眨著眼睛;不用想,紙團是她扔過來的。

  全小賢長得一臉調皮樣,跟她是性格完全相反的莫逆之交,來台三年,全小賢國台語都說得很溜,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是本國人士,她就以一口流利的國台語四處打工,掙生活費,雖是僑生,生活所需並沒有靠家裡供應,全靠自己,在系上大家稱她為打工天後。

  雲兒拾起紙團,打開绉绉的紙看,上頭寫著——

  你在參禅,入定喔!下課後陪我去找房子如何?我之前的房東太太死要錢,說什麼水費漲、電費漲、我的房租也得跟著漲……我想找離學校近一點、便宜一點的。

  雲兒心想真是巧,她正好就住在這樣的房子裡,如果全小賢要搬來,那一定會變得熱鬧,她提筆寫下——

  好,不過你這位打工天後得幫我介紹個打工機會才行。

  趁夫子轉身在白板上寫字時,雲兒扔回給她。

  全小賢打開來看,對她做了個吃驚的表情,滿眼疑問,用唇語問——“你要打工?”

  雲兒默默地點頭。

  全小賢更疑惑了,好不容易捱到下課,她趕緊過來問:“你是病了嗎?不但上課入定,還要我幫你介紹打工?你那位王者呢,他怎會准你去打工?”

  雲兒收拾書本,輕描淡寫地說:“別再提他,我跟他再也沒有牽扯。”

  “哦哦——吵架啦?”全小賢好奇地猜測。

  雲兒搖頭,沉默地收好課本,立起身來,一手抱著書本,一手勾住全小賢的手臂說:“走吧!正好我剛租到一間房子就在這附近,才三千元,還有兩間房空著,房東太太就住我的樓下,我帶你去瞧瞧,如果你覺得想租,我再帶你去找房東。”

  “哎呀呀——不只吵架,你還搬離他的地盤啦?”全小賢更加吃驚,就她所知雲兒已有心上人,而且對方從小呵護她長大,還是個曠世大帥哥,她常見他來學校接她,沒想到美好的愛情故事會突然無疾而終了?

  “為什麼情海生波?是半路突然殺出某個少男殺手,還是你不要他了?”全小賢迳自猜著,很感興趣,一路問個不停。

  雲兒什麼也沒說,她灰澀的心只想徹底忘了過去。

  兩人走回雲兒租來的四樓宿捨,全小賢仔細巡視過後,滿意地嚷著說:“這麼高檔的宿捨真的只要三千元?真的太劃算了,我把所有的姊妹都叫來一起租,就租她們八千五,我跟你當二房束,一人還能分三千元外快!等於我們兩個就免租金了,瞧,我夠聰明吧!”

  雲兒淡笑,真是服了她。“你別光想著撈錢,這裡只有三個房間呢!而且我們得先去問房東。”雲兒回房去放下書本,走出門外,下樓去。

  全小賢快樂極了,也蹦蹦跳跳隨她下樓。

  到了三樓,雲兒伸手要按門鈴,忽然止住,想起房東太太給過她一張名片,還提過她的公公不想被打擾,她只好蜇回樓上房裡找名片。

  “怎麼了,為什麼又上樓?”全小賢搞不清狀況地問。

  “我忘了房東太太提過,要找她得先打電話,她有位公公在家,不想被打擾。”雲兒說著,拿了行動電話打那個號碼,老半天的電話一直占線中。

  “哎呀,雲兒你別這麼不知變通嘛,我們只是按個電鈴找房東太太,她公公不會那麼沒人性,不理我們的,還是去按電鈴比較快啦!”全小賢已經等不及了,搶下雲兒的電話,拉著她奔下樓去了,邊走還邊說:“我之前的房東太太全是長舌婦,電話一講一、兩個钟頭,我哪有那個空等她們把話講完啊,下午我還得打工呢!趁這兩小時的空檔我可以去找姊妹,還可以馬上搬來跟你住啊!”

  雲兒跑上跑下頭已發昏,全小賢倒是精神飽滿,嘻笑地按了那個電鈴,沒人應門,再按……還是沒人來;兩人你看我、我看你,有點無措。

  “會不會……裡頭那位老人家發生了什麼事?”全小豎想像力豐富地說。

  “這……”雲兒無法否認,也有些不安。

  “我有個點子!”全小賢說風就是雨,也沒說目的地,拉著雲兒就往樓下奔去。

  “你要去哪裡?”雲兒微喘地問。

  “對面,我們系上的劉大為住對面的宿捨三樓,我們過去從那邊借一下窗口看看這裡的狀況不就知道了!萬一老人家出了狀況,好打一一九啊!”

  雲兒覺得全小賢真是聰明,可是卻不得不拉住她。“劉大為是男生,那裡是男生宿捨吧!”

  “有什麼關系,他不會那麼小器不讓我們進去的。”全小賢硬是把雲兒拉到對街,她很快地按了門鈴。

  劉大為下樓來開了門,看見是系上兩位美女,知道來意後熱心的讓她們入內,還大方的要借她們望遠鏡。

  一行人上了三樓,門一開飄來一股濃重的“男人味”,走進裡頭數一數共有四個上下鋪、四張書桌,空間狹窄,一地球鞋,床上衣服被子塞成一團,還有隔夜的泡面空碗擱在桌上,一旁的椅子還掛著襪子、褲子,地上垃圾桶快塞爆了沒人清……

  雲兒頗不好意思,全小賢當做沒看到,劉大為翻找出望遠鏡借她們。

  全小賢拿了望遠鏡就往對面直直瞧,愈看愈奇怪。“怪了,三樓和二樓看起來,裡頭好像都是空蕩蕩的,不像有住人啊!”全小賢語氣吊詭,把望遠鏡交給雲兒。

  雲兒一看,發現從這裡看過去,她住的那幢樓的三樓和二樓確實是空的,沒見到裡頭有任何裝演……怎會這樣?“可是……房東太太明明有說她住樓下啊!她還有一個女兒……”

  “雲兒,你真的確定嗎?好古怪啊,難道那房子有問題才租你三千……或者是……她們……有問題?”全小賢揣測著。

  “……”雲兒聽得是寒毛直豎。

  從這裡看去三樓確實是間空屋,這不是太奇怪了嗎?

  難道是靈異事件?

  不會吧!

第三章

“兩位美女!”劉大為好意倒來兩杯飲料要招待她們,這一喊,惹得兩人是嚇破膽似的尖叫,害他手上的飲料差點打翻。

  “劉大為,你干麼嚇人?”全小賢拍著胸口,對他嚷。

  雲兒一臉驚嚇,額上冒出冷汗。

  “我沒有啊……”劉大為看著兩人,無辜地苦笑,把手上的飲料放到桌上。

  就在這當口,男生宿捨的房東太太正好來收租,看見房裡有女同學,臉色怪怪的。

  “她們是來看對面那幢房子的。”劉大為在胸口劃了十字,急巴巴地解釋,就生怕房東太太誤會。

  房東太太笑了一笑,以外八字走了過來,她是個四十出頭的歐巴桑,燙了個釋迦頭,穿著小碎花洋裝,手捻著錢包,看上去就知道是個精打細算的女人。她頭探出窗口,看了看對面的樓,唇角下垂,語氣很酸地說:“哦!一定是賣出去了。”

  “什麼賣出去了?”雲兒問。

  “昨天以前我還看到對面那幢樓貼了斗大的售字,不知何時拆了,肯定是找到買家了。”房束太太說著,像是不經意地瞧著雲兒,其實是在打量她。

  雲兒震驚極了!若是如她所說的,那麼她的那位房東太太是在昨天才買下的嗎?怎麼可能,房子過戶也需要一段時日,而且房東太太明明說她就住在三樓,還有一位公公和女兒啊!

  “你確定嗎?”雲兒真的很納悶。

  劉大為的房東太太像是挺不甘心被人質疑,下巴高高昂起,鼻孔朝天噴氣,相當自信地說:“當然,我在這裡收租快二十年了,對這附近房子的動靜還能不清楚嗎?對面那幢樓是新蓋的,四樓還有間樣品屋,我還去參觀過,是三房一廳……”

  雲兒駭住!

  房東太太見自己鎮住局面,樂得繼續說:“本來那是間法拍屋,我當時還參加標購,想買下來翻新,租給學生,但是被財力雄厚的嚴氏集團標走了,之前屋外的銷售廣告還印有嚴氏的mark呢!”

  嚴氏!雲兒感到天地動搖。台灣有幾個嚴氏集團?她讀企管系,對台灣的企業體略有研究,就她所知只有一個啊!她腦子忽然脹痛,不靈光了。“難道那不是專門租給學生的宿捨嗎?”她多不希望那是事實。

  “學生宿捨?我只聽說銷售對象是鎖定學校教授!”房東太太維持著自信。

  雲兒強烈地不安,她急於找到一個合理的答案。如果房子是嚴氏所有,那女房東和那個女學生又做何解釋?

  難道……她所遇到的人,包括住進那房子都是嚴斯默的安排?!他一向擅於安排,樂於操控她,難道在她不知覺中他其實主掌了一切?

  是這樣嗎?那個她在路上偶遇的女學生和房東太太,也許就是他的部屬或雇用的演員,他這麼周詳缜密的計劃為的是什麼?難道他認為她不會拆穿一切嗎?

  她愈想,心愈冷,全身都感到冷絕!既然對她放手了,既然讓她承受刻骨銘心的傷痛,何不就此結束,是不是……他以為他可以繼續主宰她的生命,主宰她的情感,只因他收留她二十多年?

  在這之前她還是對他充滿感恩的啊!他雖捨棄她,將娶別人令她傷心,可她從沒恨過他啊!

  此刻她卻無法理解他的專斷獨行,他若是有計劃地留她在此,恐怕只有一個目的——他想要婚後還劈腿吧!他要她成為他的情婦,要她心甘情願地和何詠詠共事一夫……

  不不!她可以選擇退讓,但她不能讓另一個女人也跟她一樣痛苦,更不能和另一個女人共享他,他不能把她看得這麼一文不值。

  第一次,他的強勢和可怕震懾了她,他給她的感受再也沒有一分一毫的溫暖,而是讓她打心底感到心灰意冷,逼得她不得不徹底的和他決裂!她得搬走,不惜休學,決定讓他永遠找不到她。

  “謝謝你劉大為,還有房東太太……”雲兒道謝,轉身木然地離去。

  全小賢看雲兒的臉色不對勁,趕緊也向他們道了謝,跟上她。“雲兒,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沒……沒事……真對不起,我不能幫你找宿捨了!”雲兒沒有止步,她下樓走回嚴氏所有的那幢樓。

  “那不打緊,重要的是,你到底聽出什麼?那宿捨到底是怎麼回事?”全小賢真想弄明白。

  雲兒無言的看著全小賢,她只告訴過全小賢,她心中有個王者,卻從沒說過他的姓名,是故全小賢不知她和嚴氏集團的關系,此時此刻更沒有說明的必要了,她和嚴斯默之間的一切,必須徹底的做個了結。“別問我……我們在這裡道別好嗎?”

  全小賢望著雲兒深不見底的雙眼,擔心地問:“你不要我介紹打工機會給你了嗎?”

  雲兒搖頭,落寞地說:“再見,小賢。”她雙腿微微顫抖地走進嚴氏所有的“宿捨”。

  這個下午,她再度收拾了行李,獨自辦了休學,從此不知去向,再也沒有人看過她。


  三天後——

  “嚴先生!緊急事件,文小姐不見了!你要我來替你看看她,可是她不見了!”假扮房東太太的機要秘書梅萍,方寸大亂地站在雲兒的房裡,抓著行動電話向嚴斯默報告。

  辦公室裡正在和外國廠商洽談的嚴斯默即刻終止談話,情緒緊繃地走進私人休息室接聽電話。“你怎麼斷定的?”

  “鑰匙在房裡,門是反鎖的,而且在她的房裡沒有看見她私人的東西。”

  “找找看有沒有留下書信?”

  “是……”梅萍找了床鋪、書桌,能翻的全翻過一遍,終於在窗台上發現一張短箋。“有封信……要我代您看嗎?”

  “不,擱下……我立刻到。”他拋下廠商,任何力量也阻擋不住他,拿了車鑰匙便離開辦公室,飙車前往那幢樓。

  梅萍見嚴斯默到來,不敢發問,將信交給他就退到門外。

  嚴斯默獨自立在雲兒曾住過的房裡拆開那封信,信裡只有三個字,簡短,有力,也無情,她寫著——

  我恨你

  恨?!

  他把那封信掐在手心,奔出房外,他要親自到學校,請她當面說這三個字!如果她真說出口,他也認了,據他所知,她今天上午應該有一堂經濟學。

  他一路奔進T大,在商學院攔了一名學生問明教室所在,學生指了華新三樓,他三步並作兩步上樓,大剌剌地推開教室門,原本好端端在上課的教授和學生,全望向突然被打開的門。

  “我找文雲兒。”嚴斯默神情凜冽地開口。

  所有人望向文雲兒常坐的位置,全小賢一眼認出那個無敵帥哥是雲兒的王者,雖然他的頭發像是因為奔跑而微亂,但無損他的英俊,反而有種豪放不羁的帥勁;難道他也不知道雲兒去了哪裡嗎?

  全小賢站起來對他說:“她休學了。”話剛落下,見他表情僵化,像是震驚得要命,她只好說得更清楚點。“我是問了教務處才知道的,因為我一連幾天沒見到她,去她租屋的地方找,她也沒應門,只好去教務處問問她有沒有請假,沒想到她是休學了……”

  “謝謝。”說完,嚴斯默帶上門,轉身離開教室。

  他心底震驚莫名,沒想到他心中那個小小女人、慣於受他保護的雲兒,竟會做出這麼令人措手不及的事,他焦慮萬分,立刻直奔教務處,想親自查明雲兒休學的事是否屬實。

  而一問之下,果真如此!

  他走離學區裡古老灰澀的建築,在一棵無人的大榕樹的石椅坐了下來,原本十萬火急的心情緩緩地、緩緩地沉靜,沉靜到只剩一片死寂,他知道自己已完完全全失去她了!

  她是因為發現房子是他的,或是他的秘書們在執行命令的過程被她發現了什麼,以至於令她消失得如此徹底?

  他重重地搖頭,原因是什麼不再重要,他只想知道現在她人在哪裡?

  人在哪裡?

  他的心在狂吼!急切和擔憂充滿爆裂般的威力,強悍地撞擊著他,他的心頓時空洞了,他始終知道自己的心是完全屬於她的,從小到大,二十多年的情感,緊緊地牽系著他們彼此……

  他仍會盡力找到她,他絕不放心她一個人,他仍深愛著她,盡管……她恨他。



  六年後——

  英國倫敦著名的法士德大樓土地拍賣,將於上午十點在漢普頓飯店舉行,這個土地標購案由英國政府主導,特別開放外商公司投資興建,由於土地面積廣大,又位在倫敦精華地段,吸引了許多財力頂尖的財團躍躍欲試,紛紛投入這場競標賽。

  十點整,會場湧進來自世界各國的財團代表,其中不乏公司的精英份子、及重量級的人士親自到場,最受矚目的莫過於台灣嚴氏財團年輕總裁——嚴斯默。

  他本人就在英國進行考察,在六年前他全面接管嚴氏財團後,積極地吸收具有實力的銀行家,在全球設立金控公司,投入油田開采等多項精准的跨國投資,年年為財團創下獲利新高。

  在他手中嚴氏財團已是橫跨歐美亞的龐大金融企業體,他本人更是全球商業界知名的資本家,在財經及股市上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今晚他的出現讓在場的競標者們都備感壓力,而他正如傳聞中那般冷峻、犀利,尤其是他高大英挺的外表、俊美的東方臉孔,更是讓女人羨慕、男人嫉妒。

  “是嚴氏的大人物耶,好俊美的東方男人。”

  “他在中東的油田股份足以買下一個小國,實力雄厚。”

  “真是了不起,令人傾慕呵!聽說他還未婚……”現場中有人小聲地評論著。

  嚴斯默一派淡漠的神情,和三名隨行秘書坐在前排座位,他看重這片土地的商業價值和遠景,有極高的興趣,恰好他人在歐洲視察各金控公司,就撥空前來。預估價碼若在五千萬英鎊之內,就下手標購。

  肅靜中競標開始,官派主席上台宣告以“一千萬英鎊起標”,合台幣大約五點六億。

  “兩千萬英鎊。”一開始立刻有人加碼。

  “兩千五百萬。”喊價的人毫不手軟。

  嚴斯默不動聲色,他的起標價設定在四千萬英鎊,很快地在一連漫天喊價聲中,價錢飙升到三千八百萬,是他出手的時機了,他身邊的助理才要舉牌叫價,卻有人動作比他的人馬更快——

  “四千萬。”

  嚴斯默微微一震!出聲的是位女子,說著一口流利的英語,聲音乍聽之下竟那麼像……雲兒?

  不,雲兒說話的口吻向來是軟軟的呢哝,剛才那音韻是那麼的自信滿滿,雖然他清楚聲音方向是出自右後方的座位,但他並沒有側過頭去追尋,因為雲兒再也不在這個人世間,他的雲兒……死了!

  六年前,他不斷透過警界朋友幫忙找尋她,雖然一直都沒有消息,但他從未放棄希望,不幸的是一個夜裡他接到警界友人的消息,說她被尋獲了——中部一家化學工廠半夜發生大火,警方查到她就在那家工廠打工,人住在工廠裡,在熟睡中來不及逃生……

  一接獲這不幸的消息,他整個人就像被一股黑暗的力量拉扯進無底的深淵,頓時失去了所有的感受力,待他再有感覺已是心神俱焚,絕望悲恸。

  他連夜前往中部,就為了見她的最後一面,他要將她帶回來,絕不再讓她一個人流浪,他要讓她的魂魄有所依歸!

  他親眼見到那個面容難分辨,只能從衣物、證件相認的她,他懷疑這是上天開的玩笑,他愛她勝過一切,疼她像珍藏的寶物,結果卻是他親手毀了她!

  他抱起她,瘋狂地自責,剛毅的臉上滿是淚,卻已喚不回那個甜蜜的、活生生的她……向來自持的他情緒崩潰,當晚他徹底失控,被悲恸吞噬,不惜和母親起沖突,堅決取消和何詠詠的婚約……

  雖然他把她帶回,將她安葬了,多年來,他卻一直沒有原諒自己,他的心思仍和她纏繞一起,夜半他常心痛地醒來!

  世上女子之多,他卻獨钟愛她,用情如此之深,但她將永遠不會知道他對她的愛,而他這一生也再沒有機會表白,對她的愛將一直深埋在油桐樹下,和她一樣長眠。

  “為什麼要等十年後才能打開看,我現在就好想看呢!裡頭裝的什麼到底是什麼?我好希望一眨眼十年就到了……”她恬靜地笑著,蹲在他身邊和他一起把禮物埋在土中,臉上那抹笑甜得醉人,柔軟的嗓音像一陣清風,幾年來不停地萦繞在他心頭,他懷念她、想她……在沒有人知道的內心深處,他永遠孤獨地想念著她。

  “四千五百萬。”嚴斯默的助理臉不紅氣不喘地說。

  “四千八百萬。”喊價的仍是那女郎的聲音,嚴斯默不著痕跡地把自己從極悲的情緒中拉回現實,仍被她那酷似雲兒的聲音敲痛了心。

  “五千萬。”助理喊出上限。

  “五千五百萬。”女郎自信又笃定。

  “總裁……”助理神情謹慎,低聲問嚴斯默。

  嚴斯默沒有立刻回答,眸光更幽冷了,那女郎竟以高於成本價標購,可見實力不容小觑。“六千萬。”他親自叫價。

  “六千五百萬。”那女郎一點也沒有讓步的意思。

  “七千萬。”嚴斯默眼眨也沒眨地說了,其實就拆樓和規劃興建的成本估算,他只願意投入五千萬資金,就算他看好法士德的前景,亦不可亂了投資原則,但他一定是瘋了,竟因為想再聽她的聲音而喊價。

  “八千萬。”她清脆的聲音說出天價,且絲毫聽不出有一丁點緊張的意味,反而是信心十足,勢在必得的態勢。

  嚴斯默倒想看看是何方女流之輩,有如此豪情壯志?

  他側過眼去,瞥向右後方,蓦然間雙目瞪直了!在眾多高頭大馬的外國人士中,舉牌的竟是一名嬌小的東方女郎,她發長過腰,額前蓄著浪漫的劉海,面容清秀動人,粉唇上噙著自信的淡笑,她的模樣根本就是……雲兒!

  不!他瘋了嗎?雲兒不在人間了,況且那女人戴著墨鏡,他根本沒看清楚她的眼睛……

  就在這之際,官派主席已重復喊價三次,敲下成交槌。“法士德大樓開發案由貝爾格萊德公爵家族企業得標。”

  現場有人拍手,有人哀歎,人們紛紛離席,那女人的身影被人們擋住,嚴斯默倏然起身,見人潮中她也正要離開,目光著魔似地追隨她,她纖細勻稱的身影和身高竟也和雲兒如出一轍,除了多一點嬌媚的成熟風韻,分明就是那個教他魂牽夢萦的小人兒……

  “慢點走——”他的心焚燒般的灼燙,激動的血液在全身竄流,克制不住自己大步朝她走過去。

  然而他才一上前,五、六名穿著同一式黑色皮夾克的彪形大漢不知打哪兒冒出來,團團將她包圍,禁止他靠近她。

  “我們是貝小姐的保镳,您有什麼事嗎?”其中一名走上前來,高挺胸肌,很屌地問他;而她維持著優雅、莊重的姿態,對他露出一抹陌生而客氣的笑意,在其他保镳的護送下走了。

  嚴斯默的心情已不是震驚可以形容,她為什麼那麼像雲兒?除了復制人,不可能生得一模一樣!他得看看她的眼睛,他的雲兒有一雙盈如秋水、皎潔如月的美麗眼睛,那女子是否也如同雲兒一樣?

  他不發一語,以極強悍的力道推開保镳,跨大步追上前去,保镳沒想到自己會突然受到人身攻擊,跟跄退後險些跌倒,待站直了,趕緊大步上前,展開雙臂阻攔他。

  “別一見到美麗的小姐就想搭讪,你要弄清楚她是我們家小姐,受我們的保護。”保镳出言恫嚇,沒想到失效,人家還是繼續往前走來,他只好頻頻倒退走,沉不住氣地咬牙切齒警告:“她是貝爾格萊德公爵的小千金,中國話說的﹃掌上明珠﹄,請不要擅自接近她,否則,我真的會不客氣。”

  “你說她是誰?”嚴斯默蓦然止步,一雙鷹眼銳利逼人。

  “她……她是貝爾格萊德公爵的千金……這這樣夠清楚了嗎?你若想見她,請親自問過我家爵爺。”保镳暗自心驚,心想眼前的人物真的有點難纏,回首見小姐安然離開會場,他也不多說,立刻跟上去,閃了。

  嚴斯默無法再上前一步,心似有千軍萬馬奔騰而過,難以平靜,一個理智的聲音重復著剛才所聽到的“她是貝爾格萊德公爵的小千金……”

  莫名的期待黯淡消失,他漠然地看著她和一群保镳離去後空蕩蕩的門口,意識到自己的沖動和可笑。

  他是瘋了嗎?雲兒早已不在人世了,就算是思念過度,他也不該如此失控,那個女子不是雲兒,她是位公爵千金。

  或者他還想印證什麼?

  不,他什麼也不能做……他心中一片淒然。

  “總裁,那女子好像……好像……”三個秘書走上前來,小心翼翼地探看嚴斯默的神情,就是沒敢大聲說出“雲兒”二字。

  他們正是當年接下任務把雲兒帶進宿捨的三人,他們也看到那女子,雖然萬分好奇也不敢放肆地過問,畢竟在經歷過痛失所愛的打擊,加上嚴家鬧家變後,總裁已不是當年那個好相處的上司了。

  這些年來他像變了個人似的,時而陰驚,時而暴躁易怒,性情就像天氣一樣多變,高深莫測,最要命的是他對自己很殘忍,從來沒放自己一天假,二十四小時都在工作,財團是日益壯大了,可他根本不曾享受過成果,他似乎把自己當成“seven-eleven”了,可累慘了他們三個呵!

  這幾年來他們三人輪流上小夜班、大夜班,還得擔心自己哪裡出狀況惹來總裁咆哮,可說是伴君如伴虎,神經緊繃得快斷了。

  嚴斯默沒有開口,神情冷峻地離開了。

  三人互看彼此,小聲地問對方:“現在是什麼情況?”

  “低氣壓,隨時可能形成台風。”

  “那……”

  “我們最好什麼都別再提,因為我們是凡人,對抗不了大自然的力量。”

  “對對,就當做剛才什麼都沒發生,噓……”這是他們得到的結論,也是共識,三人噤聲跟著大人的腳步前去,再也不敢把心底的好奇表露出來。

第四章

 上午,嚴氏財團設在倫敦的金控公司交易熱絡,二十樓的總裁辦公室更是緊張而忙碌,氣氛和平常沒什麼兩樣,卻是異常沉靜。

  嚴斯默沉默地在電腦前批示來自全球分部的精英員工所呈報的最新投資方案,三名秘書安分地監看電視牆上全球股匯市的變動。

  忽然一聲電話鈴響打破了靜默,男秘書沉住氣,回到位子以專業的口吻接聽,一陣交談後他立刻傳話。“總裁,韓瑞福伯爵一線電話。”

  嚴斯默頭也沒抬,伸手按下桌上型電話機的通話鍵接聽。

  “斯默,你這位琉璃島國王真不夠意思,怎麼人在英國也不通知我一聲?我還以為你隱居在你新買的小島上了咧!若不是今早我有朋友在法士德拍賣會上看到你,我還真逮不到你。”韓伯爵開朗地說著。

  韓伯爵為人豪邁,交游廣闊,和嚴斯默是在大學時代認識的朋友,當時兩人分別擔任中英兩校公關主任,在聯絡校際聯誼的高爾夫球賽時結識,相談甚歡,韓伯爵率球員來台灣參賽時,嚴斯默就招待他住在家中作客,回英國後兩人常以網路聯絡,在嚴斯默到歐洲擴展事業時,人脈廣的韓伯爵也主動地發揮助力,兩人私交甚笃。

  “你消息可真靈通,還知道我買了小島?”那是他一個人的天地,他打算退休後就住那裡。

  “我在商場上可是混假的?我還知道是在印尼呢!看我消息多靈通。”韓瑞福伯爵自鳴得意。

  “少來。”嚴斯默輕嗤,端起桌上的茶啜了一口。

  “說,養了多少嬌妻美眷在島上啊,怎麼從來不請我去度假?”韓伯爵煽情地問。

  “那裡目前只養蚊子。”

  “哈哈,真愛開玩笑,今晚在我的俱樂部有個聚會,過來一起喝杯酒怎樣?”韓伯爵熱情地邀約。

  “當然好。”

  “先問問你,貝爾格萊德公爵的秋季狩獵之邀,你去不去?”

  嚴斯默平淡無波的心,突然咚地一聲,被投入一顆石子,墨黑的眸變得深遠。“你說的是貝爾格萊德?”他相信自己沒聽錯。

  “當然,我們家跟貝家是世交,我稱呼公爵uncle,他還要我多帶幾個朋友去,就住在他的府第,後山是壯觀的森林,狩獵期一個禮拜,你有空嗎?”

  嚴斯默心底有簇奇異的火焰在跳動,他知道那代表什麼,他對那女郎的探索之心並沒有真正被消滅,她酷似雲兒的模樣仍在他腦子裡,惹他情傷!他深吐出一口沉郁之氣,悶悶地問:“貝爾格萊德的家族企業是你這位uncle經營的?”

  “貝uncle就是家族企業的董事長,百年來貝氏家族都是經營海運,這些年也轉投資到土地買賣上,但現在他漸漸把事業放手讓小女兒貝馨兒管理了……”

  她叫貝馨兒!

  “她畢業於劍橋商學院,不只很能干,還長得很美,而且還沒出嫁呵!貝uncle打算讓她繼承董事長的寶座,跟你說一個秘密,其實她是uncle和一個東方女人生的私生女,幾年前公爵夫人去世後,才把她接回來。”

  “從哪裡接回來?”嚴斯默心中的火焰莫名地隨著韓伯爵的話而狂燒,舞動的火光煽動著他的思緒,她奇特的身世緊揪住了他的注意力,因為她太像雲兒,雲兒又是被遺棄的孩子,說不定她和雲兒有某些關聯,也許是失散的雙胞胎姊妹……

  “這我就不得而知了。說了那麼多,你到底要不要去?每年的狩獵活動都很熱鬧,幾乎所有上流社會的人都會出席,堪稱是倫敦社交界的嘉年華會,而且公爵府那座森林傳說有只雪白的狐狸出沒,卻一直沒人獵到它,你不想去試試手氣嗎?”

  “看看吧!”嚴斯默沒給確切的答案,為的是不想讓自己躁動的心有不真實的幻想,他的雲兒早就不在了,他若去目的也只有一個——她長得太像雲兒了,讓他想多看她一眼,但那對他枯竭的情感並無益處。

  “總之還有一個星期,你再想一想,我等你的消息。”韓瑞福很熱中的游說,卻沒得到嚴斯默首肯。

  一星期後——

  一批批賓客分別來到貝爾格萊德公爵府第,整座精致典雅的十八世紀城堡充滿熱鬧的氣氛,堡內兩百間客房差不多快住滿人了。

  占地千畝的前庭中央大道上駛進一輛光可鑒人的黑色勞斯萊斯,平穩地停在府第前,兩名僕役上前去開車門,嚴斯默和韓瑞福分別從後座下車,許多僕役紛紛到後車廂提行李。

  嚴斯默無表情地看著壯觀的城堡,冷冷地嘲諷自己不知何時變得這麼無聊,他居然來了,唯一的理由是——他想更清楚地看看她。

  “小瑞,你來了!”一位銀發老紳士從城堡大門的紅地毯上走來,口中叼著煙斗,身形高大,穿著三件式西裝,威儀十足,說起話來氣勢萬千。

  “貝uncle!”韓瑞福開懷大笑,迎上前去,寒暄兩句後立刻為貝公爵引薦嚴斯默。“他是嚴斯默,全球最年輕有為的商業钜子,更是我的好友。”

  “久仰久仰,你的光臨真是我的榮幸,我們三人一起到偏廳去喝杯下午茶。”貝公爵笑聲豪邁,和嚴斯默握手言歡,主動提出邀約。

  嚴斯默沒有拒絕,和兩人一起進入府內,到偏廳一敘。

  三樓上,有個纖細的身影躲在窗簾後,她星辰般的美眸不安地閃動,悄悄地看到了庭院裡的一切,從勞斯萊斯裡走下的其中一個男子,竟是……嚴斯默!

  可想而知,他一定是因為發現她了!但他不該來的,不該來破壞她平靜的生活,在她徹底退出後,他該和何詠詠厮守一生……算算日子,他應該不只結婚了,且已有子女了吧!

  而她呢?如今的她再也不是文雲兒,她是貝爾格萊德家的人,那位對她疼愛有加的公爵爸爸替她取了新名字,她是貝馨兒。

  她從沒想過還會再和嚴斯默重逢啊!在那個拍賣會上,她隔著墨鏡清楚地看見他眼底的驚詫,他的面容依然英俊如神祗,卻多了令人害怕的嚴酷,渾身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冷漠,恐怕他是痛恨她的吧!因為多年前她最後留給他的信是那麼無情,她說她恨他,於是她再也沒有替自己辯解的余地,即使她在見到他時,心已化成柔軟的一灘水,眼中轉著淚,對他的想念勝過於恨他,但她還是走了,什麼也沒說。

  在經過一連串人事的變遷後,恐怕在她身上所發生的事,也不是三言兩語說得完,六年前,她在離開“宿捨”後就搭上南下的火車,她當時的念頭只是想遠離台北、遠離他,卻在那列南下的火車上有了完全不同的際遇……

  “小姐,小姐……服飾店送來你新訂的騎馬裝了。”一群女僕高捧著一箱箱精品店盒子走進她的房間,她的思緒被猛然從時光隧道中拉回。

  “擱下吧。”她淡然地說,走離窗邊。

  “小姐,府裡來了好多人,好熱鬧哦!”女僕們將騎馬裝一件件放在典雅的骨董衣櫃上。

  “你們去忙吧!如果我爸找我,說我去木屋了。”她交代,走離房間。

  進了父親的書房,她打開一道移動式書櫃,裡頭現出一條通往森林木屋的密道。點了燈,她走下階梯,向綿延的小徑盡頭走去,安靜的甬道只有單調的腳步聲在回蕩,她心底始終萦繞著悲傷和想念的苦。



  城堡偏廳裡,貝公爵一直都很感興趣地聽著嚴斯默分析全球股市的走向,對他的專業知識和精湛的見解十分欣賞。“你真是我見過最有能力和魅力的男人。”

  “你過獎了。”嚴斯默平淡一笑。

  “貝uncle,我就說我這朋友不是蓋的吧!”韓瑞福暗暗對公爵眨眼睛,公爵也神秘地點著頭。

  嚴斯默留心到他們的肢體語言,感覺他們似乎有著他所不知的默契。

  “其實我是想趁這次秋季狩獵,替我的小女兒物色夫婿,她也二十五歲了,還沒對象,她曾說她若要嫁,想嫁個東方男子,我想,你真是位不可多得的上上之選。”公爵笑著說,愉快地抽著煙斗,韓瑞福也笑咪咪的。

  嚴斯默看出他們那份默契是源自什麼了,韓瑞福這家伙一定是在他不知情的狀況下,向公爵推薦了他。

  “我結婚了。”他以此打消公爵的念頭。在他的心目中,他已娶了雲兒。

  “喔。”公爵斂容,臉因訝異而脹紅了,望向韓瑞福詢問,他也是一臉訝然。

  公爵不好再追問,此時也有別的賓客來到,公爵先行離去後,安排女僕送他們進客房,這場小聚會也就匆促結束。

  “斯默,你什麼時候結婚的,我怎麼不知道?”在走往樓上客房的階梯上,韓瑞福忍不住問。

  “你怎麼不早說要我來這裡的目的?”嚴斯默漫不經心地反問。

  “哎!貝tncle找我的時候,就問我有沒有東方朋友,要介紹給馨兒,我立刻就想到你,我不說只是想給你一點意外的驚喜嘛!”

  “驚喜什麼,我被相中為公爵女兒的夫婿人選?多謝你的美意。”

  “別這麼不屑,馨兒真的是個好女孩,見過她的人,沒有不喜歡她的。”韓瑞福追問:“你是娶了誰?我怎麼不知道?”

  “別問了。”嚴斯默不說,隨女僕進了寬敞的客房,把韓瑞福留在門外。

  午後,狩獵活動展開,府第提供精良的馬匹任由騎士們選擇,嚴斯默選了匹毛色黑亮,獨有金黃鬃毛的精壯馬兒,和眾多的人群策馬入林。

  他快意地駕馭馬兒在風中馳騁,飛也似的速度使他只能專注在陌生的環境和路徑的轉折變化,讓紛亂的思緒可以暫時拋開,心底的苦悶得以暫時解脫,在深入林間後人群分散了,遠處不斷傳來槍響,獵犬興奮地狂吠,野雁成群驚慌地飛過林稍,他始終沒有使用背上的獵槍。

  “老兄,你怎麼一點收獲也沒有?是不是覺得野雁不起眼,想等更大的獵物?”一個金發男子從身後追上他,對他展示手上的野雁和一只小野鹿。

  嚴斯默不語,冷眼視之,就在這當口,遠處似乎閃過一道白色光影,金發男子二話不說,雙腿夾緊奔馳的馬兒,舉起槍桿瞄准。“有獵物,一定是傳說中那只白狐狸……”

  隨著馬前行的速度,嚴斯默發現那是……

  “住手,是個人!”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取下背上的獵槍,揮開金發男子的槍桿,砰地一聲,子彈竄向天空;金發男子這才看到有個長發女子,但她隨即消失了!

  兩人前行一探究竟,發現有間原木打造的小屋。

  “一定是個女僕!真是要命,回頭我要告訴公爵,狩獵活動期間,森林裡不得有人游走。”金發男子揮去額上的冷汗,維持禮貌地對嚴斯默說:“真的謝謝你。”隨即策馬離去。

  嚴斯默並不苟同那男子的自圓其說,從那女子身上的白上衣、黑馬褲看來,並不是女僕的裝扮,而那一頭浪漫長發看來像是……貝馨兒。

  他沒有再前行,在小屋前下馬,把馬拴在本欄桿上,打算進去一探究竟。他以獵槍抵開木門,裡頭的裝飾是樸素淡雅的英國鄉村風格,從茶幾和休閒椅看來不像居家客廳,倒像個寧靜的私人天地,圓桌上還散放著剛摘下的新鮮野花,和一叠厚厚的像資料夾的東西,信手打開來看,裡頭是一層層塑膠膜,分別裝著各式各樣色彩缤紛的干燥花,可見她走得很匆忙。

  “有人在嗎?”他喊,沒人應聲,小屋很小,一目了然,並沒有後門,她難道隱形了?

  他在屋裡走了一圈,槍柄隨著他的步伐不經心地點在木質地板上,發出叩叩叩的聲響,突然叩叩叩的聲音變得空洞……他敏銳地止步,發現腳下這方地板並不是實心的,仔細瞧木板的接縫,有一個方正的切割痕,底下應是別有洞天……

  年代久遠的城堡都有許多秘密通道,可想而知能從密道中進出的當然只有主人,他更確定剛才看到的人是貝馨兒,她為什麼要急忙地離開?或者……此刻她人正在地底下,待會兒還會鑽出來拿這些東西?

  何妨讓他做個小小的測試……

  他維持著相同的步伐,走回木門邊,放走馬兒,但他沒上馬,而是靜默地倚在欄桿上等候……

  雲兒吁了口氣,她人就躲在密道裡,剛剛她並不是被指著她的槍桿嚇著,而是她看見嚴斯默,雖然距離遙遠,也不確定他是否看見她了,但她是一眼就認出他來,唯一的念頭只有躲起來。

  她屏息地聽著他和人交談的聲音,以為他會很快離開,怎知他卻進來了,當他的腳步停留在她的上方時,她連喘息都不敢,還好他走了,她剛摘的野花還放在桌上呢!

  那是她打算拿回去做干燥花用的,除了掌管龐大的家族企業,在工作之余她最大的休閒就是收集花草,干燥後制作壓花作品,她不愛出門,只喜歡待在家裡,尤其是這座小屋,她可以一個人在這裡待上大半天。

  聽馬兒的蹄聲遠了,她應該可以出去了,地道裡好悶,她輕輕打開闩子,把木板往上推,再往上推,以木樁固定住後,爬上小梯,鑽出頭來……嚇了一跳,嚴斯默沒走,他斜倚在門外,神情椰揄,一雙黑不見底的眸深幽幽地瞥著她,她一失神腳踩了個空,整個人掉進地道裡,木樁受到震動往下滑,木板重重地蓋了下來。

  “啊……”

  嚴斯默在見到她像偷兒般小心翼翼探出頭來的那一刻,心情就像被驚濤駭浪推向海潮的最高點,整個人被親眼所見到的人給震懾住。她分明就是雲兒,那雙月兒般閃著動人光華的眼睛,世間少有,她見到他時的驚慌表情,他也盡收眼底。

  他片刻不停留,大步走過去,打開木板,往下瞧;她跌坐在地上,圓睜著雙眼瞧他。

  這一刻,沒有人開口,兩人眼波緊緊交織,遠處的槍聲、馬蹄聲似乎全都遠去了,小屋裡只有他的疑惑和她的無措,她退也不是進也不是,認他也不是,不認他也不是,整個人籠罩在他熾烈的目光下,不知如何是好?

  “需要幫忙嗎?”他聲音好低沉,略帶嘶啞。

  她發現他跟她說國語,而不是英語,那熟悉的語調深深地、悄悄地刺穿過她的心,勾勒出一份埋藏在心中的往日情懷,那是她少女時代最真、最熾烈的感情……但她沒忘,那些全在一夕之間被他毀滅了,是他讓她明白,她的愛只是一廂情願,他並沒有愛過她,她存在的價值只適合當一個情婦,一個地下情人!

  她可以不再恨他,但他留在她心口的傷痕仍然存在,並沒有隨著時光的流逝而消失。這些年來,有許多男子追求她,但她從不敢再放開自己的情感,就害怕真情被否定,她永遠記得他給她的教訓。

  “不。”她冷淡地拒絕,穩住呼吸,緩緩沿著牆站起身來,拾起木樁。

  “你要上來嗎?”

  “當然,請走開。”她微微壓低眼睫,語氣極為清冷陌生。

  嚴斯默退到一旁,往視著她纖細的手臂把粗重的木樁架在木板上,優雅地上了階梯,輕快地站到上面來,若不是她神情多了冷淡,她的聲音、舉止、清麗細致的容顏,看上去分明就是雲兒,但他的雲兒分明已安詳地躺在他為她打造的寧靜園裡啊!

  “你怎麼不問我是誰?”他問。

  為何要故意這麼問她?他已認出她來了不是嗎?六年來她的樣貌並沒有改變啊!

  她這麼以為,避開他的注視,走到桌邊抱起她的花夾,拿了剛采下的野花,努力維持冷靜,要自己為他而發燙的心,不著痕跡地暗自冷卻。“你……是嚴斯默,嚴氏財團的總裁。”

  “你知道我?”嚴斯默深瞥著她唇上那有點嬌縱的笑意,目光一刻也不能移開,他多希望在她臉上看到一丁點可人的、恬美的、和雲兒一樣的笑容。

  “商場上沒有人不知道你。”她唇邊的那抹笑更張揚了,眼神裡還有絲傲然。

  他的眉心不由自主地蹙緊,瞧見她滿不在乎的神情,竟令他莫名怅然。

  “不好意思,我要走了,如果你想繼續留在這裡,要走的時候幫我帶上門,以免有小動物跑進來寄居,那可不好。”她說著,離開圓桌,走向打開的木板。

  “你長得很像我死去的妻子。”他突來的話令她訝異,但這分明是胡說的,她打算不理睬,仍是走向木板。

  “她叫雲兒。”

  她整個人猛然一震,神魂像似突然被抽離了,手上的花夾掉到地上,干燥的花草掉落一地,她幾乎沒有力氣蹲下去拾起那些花。

  為什麼?他的妻子不是何詠詠嗎?怎會說是她,而且還說她已經死了?難道他想用這樣的說詞來做為他們再次重逢的開場白?那真的是太過分了。

  他最好別再這樣,他們之間的一切早就化成雲煙了,她會看顧好自己的心,也請他尊重自己,不要再打擾她。蹲下身,她用最快的速度把干燥花拾起,放回花夾,起身,面向他,眸光清冷地迎視他灼人的目光,以應酬的口吻說:“你的妻子去世了,真替你感到惋惜。”說完她立即轉身,手扶住人口處豎立開啟的木板,就要走下階梯。

  “等一下!”他厚實有力的大手握住她柔若無骨的手腕。

  她心強烈地一悸,但她什麼也沒說,只以冷飕飕的眼神掃過他的手、他的俊臉,抽回自己的手,漠然地昂起秀麗的下巴瞧他。

  “我想問你,是否有雙胞胎姊妹?”嚴斯默收回唐突的舉動。

  此時她才看清他疑慮的表情,他似乎並不確定她是否就是雲兒,怎會這樣?是他的視力變差了嗎?“我不知道。”

  “你母親沒對你說過?”

  她真的不懂他,不認她也就算了,為何迳說些有的沒有的。“你這麼問很不禮貌,也很莫名其妙,這是我私人的地方,請你快離開,我跟你並不熟。”她知道這樣說夠冷、夠有力、夠傷人,當她看見他眼中瞬間閃過一陣黯淡,她知道自己辦到了,只是她一點也不感到得意,反教她自己的心難過地抽搐,心底滿是失望,他為何不直接地認她?

  “別跟來,離開請關門。”她很快地下到密道,收起木樁,砰地關上密道入口闩上,一路狂奔,淚不自禁地流了滿面,匆匆上階梯,回到書房的密道入口,推開密門,貝公爵身著騎士裝,人正在裡頭,她快快背過身去,暗自拭去淚。

  “寶貝兒,跑那麼快,有狼在追你嗎?”貝公爵愉快地笑問,對她展開雙臂。

  “爸!”雲兒轉過身來,毫不遲疑地投入老爸爸溫暖的懷抱。

  貝公爵憐愛地把她抱個滿懷,很輕柔地拍撫她的背說:“家裡來了這麼多帥哥任你選,怎麼一個人跑到木屋裡去了?你應該去參加狩獵,讓那些男士們見識見識你的騎術。”

  “你就這麼急著把我嫁出去嗎?”

  “才不是,我是要你挑,你中意的我就叫他入贅。”貝公爵說得認真,充分表現對她的溺愛。

  “你是世上最好的爸爸。”雲兒不禁歎息。

  “傻女兒,你是我唯一的孩子啊!”貝公爵很感慨地笑了。“要不是你母親在臨終前仁慈地告訴我世上有你的存在,我恐怕就得一個人孤獨地度過殘生了。我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你嫁個好老公,給我添幾個可愛的孫子,我要這屋子充滿孩子們的笑聲,呵呵……”貝公爵慈愛的笑,輕拂小女兒微亂的長發。

  “那我真是身負重任了。”雲兒深知老爸爸的心願。

  “當然,貝爾格萊德家族就靠你傳承下去了,我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女兒。”

  “我該選誰好?”

  “一定有機會的,不一定要選東方男子啊!就像柴契爾家族、鮑伯家的男孩都很優秀,所有未婚的都行,但是有一個人可不成,他條件很好、人又帥,我真的很欣賞他,可惜他已婚……就是那位嚴氏的總裁嚴斯默。”

  雲兒枯竭的心更加苦澀,明知事實如此,但聽見老爸爸的話後,心像狠狠被鞭子抽過。“嗯……”她含糊地應了聲,心底難過,他是不該在已婚的狀況下,還胡說八道地招惹她。

  “晚上地下室的俱樂部很熱鬧,可別再躲起來不見人喽!”

  “不會的。”雲兒答應了,她不想讓老爸爸失望,當下她也知道,替自己找一個老公是對的,那是可以讓嚴斯默永遠不再打擾她的最佳方法。

  她得阻斷任何他接近她的機會,若他仍不識相,她絕不留情面,她會讓他知道,他不再是她心中的……王者。

  她會蔑視他,重新地……恨他。

第五章

夜晚,城堡的地下室燈火輝煌,就像個不夜城,在這極華麗的私人俱樂部裡,有各項游樂設施可以滿足眾多賓客,讓每個人都玩得盡興。

  此時KTV包廂裡傳出歡唱聲,電玩室被年輕人擠爆,也有人在牌桌上豪賭,有人吃著自助餐點,喝著美酒大談政經新聞……其中就數撞球台這端最熱鬧,幾乎所有未婚的男士都圍成一圈,觀看貝馨兒和韓伯爵對決。

  “馨兒,我不相信我贏不了你。”韓伯爵握著球桿立在一旁,簡直看傻了眼,這秀逸的女孩長得美、身材惹火、懂得經商之道……也就算了,球技竟也好得嚇人。那架桿的姿勢有板有眼,足可媲美職業選手,球桿在她手上出神入化,眼看最後一顆球和白球的角度反差極大,困難度極高,心想她一定打不進了,沒想到她一點機會也不留給他,腰肢側倚球桌,反手握桿,姿態優美地輕松撞擊,球漂亮入袋,現場掌聲四起。

  他真是感到丟臉,打從開球到現在,他就只有擊落一個“白球”入袋,嚴重犯規;她又重新發球後,他就只能在一旁罰站,沒機會再出手。

  “韓伯爵,我們馨兒可是撞球高手,你還是回家多練練球技再來,不然就到邊邊去喘吧!”雲兒的一群女伴們各個打扮得美艷動人,全都笑得前俯後仰地糗他。

  “對啊!歐吉桑你出局了,該我了。”一名帥哥排隊排好久了,不懷好意地接過他手中的撞球桿,硬是把他擠到邊邊去,惹得所有圍在撞球台邊的男男女女全笑翻了。

  “歐……吉桑!”退出人群的韓伯爵錯愕的指著自己,對眼前這群沒大沒小的未婚男女吹胡子瞪眼的。“看我去搬救兵。”

  “救兵?哈哈哈……最好別來個只有三腳貓功夫的。”女伴們還是嘲笑,看著韓伯爵落荒而逃。

  雲兒笑而不語,俏皮地聳肩,今晚她試圖讓自己走出嚴斯默的陰影,打撞球是讓她轉移注意力的最佳方式。

  “貝小姐,容我介紹自己,我是吉比·柴契爾,今年三十,未婚,現任航空公司機師,沒有任何不良嗜好,也沒有女朋友……”在僕人重新把球擺回定位時,拿到球桿的吉比一點也不放過接近雲兒的機會,誠懇地推銷自己,想博得美人青睐。

  雲兒笑了,她留意到他正是老爸爸提過的人選之一,特別多看他一眼,他有一頭棕發,是個標准的英國帥哥,笑起來的樣子有些淘氣。“幸會了,由你開球吧!”

  “不不不,還是女士優先。”吉比展現紳士風度。

  雲兒沒有拒絕他的美意,在桿子前端的皮革處上“巧克”後,優雅地伏在球桌旁,開了第一球,接著仍是一個一個把球送進袋中。吉比發現自己和那位“歐吉桑”的命運沒有兩樣,仍是只有在一旁干瞪眼的分兒。

  而含恨離去的韓伯爵,耿耿於懷的不是輸球,是被叫歐吉桑!他走到自助餐台拿了杯酒喝,想著該找誰來替他復仇,好扳回面子……正走下階梯進入俱樂部的嚴斯默令他眼睛一亮。

  韓伯爵放下酒杯,急急迎向他去。“斯默,斯默,你可來了,撞球你行不行?”

  “當然。”嚴斯默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快,跟我走,你一定要贏,不然我面子全丟光了……”韓伯爵拉著他,一路走向撞球桌,撥開人群,一見那個搶他球桿的吉比也是一球都沒進,立刻大剌剌地把球桿從他手中搶了回來塞給嚴斯默,很臭屁地昭告眾人——

  “真正的球王來了,你到邊邊去喘。”他回頭對嚴斯默咧開嘴笑,拍拍他厚實的肩,小聲地說:“全看你的了,替我殺個精光!我是說那些球,全殺到袋子裡,呵!”

  雲兒正傾身撞擊最後一球,前一秒她唇上還掛著微笑,一抬眼見來者是嚴斯默,笑容隨即從她唇邊淡去,她站正了身子,有種想轉身就走的沖動,但場中人這麼多,她一走了之只會惹來無端的猜測,也不符合社交禮儀,她的內心陷入天人交戰。

  嚴斯默注視著她眼中飄過的復雜情緒,夜裡的她比白天更媚惑動人,神秘的黑絲絨低胸禮服襯得她的肌膚皙柔如雪,如雲似緞的長發柔順地飄逸在纖細的腰肢上,綻放著不可思議的光華。

  如果,她是他的女人,他絕不許她穿得這麼暴露打撞球,太撩人了。

  他也留意到她在見到他時神情突然變僵了,為何她在見到他時老是有不尋常的表現?

  或者不尋常的人是他吧!他不該太注意她的任何表情,不該做任何猜想,更不該想再從她身上找到不可能的答案,她不過是個酷似愛人的女子而已,向她追問什麼再也無意義,畢竟他的雲兒已安詳地躺在他為她打造的寧靜園裡。

  全是思念過甚惹禍吧!他不該來的。

  “你先請。”他的話平淡得分辨不出語調和情緒。

  “嗯。”面對他的凝視雲兒故意不以為然地一笑,其實她心很慌。

  她傾身,輕彎下腰,球桿瞄准白球,發現自己的手指微顫,感覺他燙人的目光仍瞥著她,桿子一推球散開了,連續三顆球入袋,沒有失掉水准,但她難保下一球是否能順利,她繞到球桌的另一端,瞄准……卻失手了!

  圍觀的人同時發出一聲歎息,她的女伴們更是圍著她問:“怎麼會這樣?馨兒,你是不是累了?要不要休息,你已經連打三場了!”

  “不礙事。”她故作輕松地說,退到一旁,女伴們也熱心地拉來椅子讓她休息,圍著她像是左右護法。

  嚴斯默一開打就沒有停過,精准、穩定且快速地打完全局。

  “嘿!我就說吧,他是一流的球王。”第一個跑出來歡呼的是韓伯爵。

  “勝不驕、敗不餒啊!又不是你贏,那麼得意。”

  “對嘛,偶爾讓人一次是美德,這你都不懂。”女伴們你一言我一語的挺身護航。

  “是呵!”韓伯爵說得很酸,挨著嚴斯默低聲說:“這些女人真是張狂,得想想法子治治她們。”

  “我沒興趣。”嚴斯默把球桿塞還給他,退出人群。

  雲兒看著他離去,神情故作傲然,心卻感到沮喪,為什麼她覺得他的背影看上去好孤獨?她覺得他並不快樂,她幾乎可以感覺到他內心的空虛寂寥……然而他是掌控全球百分之二十以上資金的資本家,家有嬌妻美眷,有什麼能令他怅然?

  怪她太多愁善感了,她不能妄自以主觀意識去解讀他,在她離開他那一刻起,她就發現自己並不了解他,何況如今分別了六年,他們之間又多了六年的距離,一道道的藩籬,也像跨越不了的鴻溝……想著,她感到心酸酸的,隱隱泛疼……

  “馨兒,你知道嗎?那個人是嚴氏的總裁,我哥和他有商業上的往來……聽我哥說他買了一座小島,島上有幢漂亮的房子,還有他妻子的墓園……可是很奇怪的是,沒人聽說過他有娶過老婆呢!”一名女伴神神秘秘地俯身,在雲兒耳邊小聲地說。

  雲兒心頭震蕩,抬眼看這位女伴,她平時並不是個多話或會亂說話的人。

  “你說像他這麼富有的名流,要是娶老婆新聞一定大肆報導,可是從來沒有那樣的消息……真的很奇怪對不對?”女伴挑著眉說。

  雲兒心房劇震,想起先前在小屋時,嚴斯默是說過他的妻子去世了,而且他還說他的妻子叫雲兒,她當時認為那是他編出來虛晃她的,難道……真有其事?

  可是她明明好端端的住在英國啊,他為何那麼說?最教她費解的是他一直都沒有認她的意思。

  “是很奇怪……”她猜不出這之間的是與非,心緒陷入膠著。

  此時按捺不住的韓伯爵已想到了個法子,既然他制伏不了這群女流之輩,他打算設法把她們“清光光”,全掃出俱樂部,替自己圖個清靜,他大聲地說:“這樣吧,光打撞球不好玩,不如我們來玩個游戲。”

  “什麼游戲?”所有男男女女都好整以暇地問他。

  “抽鑰匙游戲,由男生提供鑰匙,讓女生抽,抽到的今晚就一起出去游車河。”韓伯爵相信他們會感興趣。

  “老套。”

  “俗氣!有沒有新鮮的點子?”

  沒想到這些嬌生慣養的公子小姐們全都嗤之以鼻,韓伯爵脹紅臉,只好推出“辣”一點的提議。“那……那……就抽到鑰匙的人一起共度良宵。”

  男士們紛紛叫好。

  “這……馨兒,依你看……”女伴們一臉驚喜,低聲詢問雲兒的意思。

  雲兒的神色有些恍惚,並沒有聽清楚女伴說了什麼,她努力把自己的思潮拉回,低聲問:“什麼?”

  “韓伯爵說,要玩抽鑰匙的游戲。”女伴把韓伯爵的話重復一遍。

  雲兒的第一個念頭是不苟同,她很保守,別說和男生一起共度夜晚,這輩子她唯一只和嚴斯默有過親密的接觸;但她可以選擇再繼續封閉自己或者釋放自己,她是自由之身,沒有人能規定她必須堅守貞操,過著老處女般的生活!重點在於她的選擇。

  “有何不可?”她給了自己答案,在眾人面前表現出很放得開、很不在意的態度,心底卻是苦澀又沉郁。

  韓伯爵笑嘻嘻地點了點人數,女生有二十名,男生十四名,還差六名,他對在場的男士們說:“你們要參加的先交出鑰匙,我再去找人。”

  男士們紛紛掏出車鑰匙,韓伯爵把收來的鑰匙全放在撞球台上,趕緊再去找人,俱樂部裡只要是落單的男士都被他抓來湊數了,其他人不是有女伴就是已有別的活動。他算一算,還少一人……

  斯默呢?這家伙老是愛搞神秘,口裡說自己已婚,八成是個幌子,結婚這麼大的事,怎可能沒請好朋友去觀禮。今天整天他忙著應酬沒空找斯默問清楚,有空一定要好好盤問盤問,但現在最要緊的是先找這家伙來湊一腳。

  韓伯爵在俱樂部繞了一圈,終於在玻璃落地窗的一側,那通往樓上的戶外白石階旁看見嚴斯默,他老兄獨自在那兒喝酒。韓伯爵趕緊過去,推開落地窗說:“總算找到你了,你那輛勞斯萊斯的鑰匙借一下。”

  嚴斯默還以為韓伯爵要開他的車,大方地借出鑰匙。

  “你可以選擇繼續在這裡喝酒,但請你千萬別走開唷!”韓伯爵請求道。

  嚴斯默啜了一口酒,用疑問的目光瞥他。

  “包你滿意的,待會兒你就知道了。”韓伯爵沒空解釋,他得趕回撞球台邊去交差了。

  嚴斯默目光深遠的瞥著他又踅進裡頭,並沒有走上石階去停車場。

  這家伙在搞什麼?

  隔著玻璃門,嚴斯默瞧見韓伯爵走到撞球台那端,那裡扔是擠滿人,他匆匆擠進人堆裡,不一會兒女孩們全圍到撞球台邊,不知在做什麼?接著只聽到哄堂笑聲和歡呼聲遠從撞球台那端傳來,一雙雙男女紛紛手挽著手向落地窗外走來,經過他身前走上白石階離開了。

  撞球台旁只剩貝馨兒和韓伯爵,她似乎在問他話,只見他笑呵呵地做了個“跟我來”的手勢,引她向落地窗這端走來,當他們愈走近,嚴斯默愈看清她手上拿的是他的車鑰匙,而她的表情有點慘淡。

  落地窗被韓伯爵打開了,他開頭便說:“老兄你艷福不淺哦!我們在玩共度良宵的游戲,馨兒抽中了你的鑰匙。”

  “哦!”原來拿他的鑰匙就為這個,嚴斯默揚著濃眉,漫不經心地瞥著馨兒,她看來很勉強。

  “其他人都各自帶開了,你們兩個自己看著辦,我要一個人去打撞球了。”韓伯爵很滿意自己的計謀得逞,樂不可支地回球桌去了。

  白石階前只有他們兩人,月光迤逦在他們身上,白石上映著他們伫立不動的身影,沒有人主動上前一步。

  “這個無聊的游戲是誰出的點子?”嚴斯默淺啜一口酒,問她。

  “總之不會是我。”雲兒無所謂地說,其實她很想逃,更希望他會很君子的取消這個游戲,當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眸色深沉的瞅著她瞧,她的心頭一凜,覺得大事不妙。

  “你好像很不願意對象是我。”他試探地問。

  “當然,你是有婦之夫。”她說得很淡、很冷。

  “謝謝你的提醒。”

  “哪裡,這是身為主人對客人應有的禮貌。”

  “你的待客之道真是周到。”

  “過獎了。”兩人一來一往,話鋒帶著讓人受內傷的稜角。

  “走吧!”他上前一步,戲谑地把手繞上她的腰際。

  什麼?她驚嚇得全身一顫。

  “你想上哪去跟我共度良宵?”

  “我……”她哪裡也不想去啊!她以為剛剛已經充分表明要跟他保持距離的態度,像他這麼聰明絕頂的人不可能不懂!她慌亂地抬眼,他的眼底竟是閃著不懷好意的神采。

  “你如何?”他像惡魔般好看的俊臉漾出淡笑,俯頭問她,輕推著她走上白石階。

  “我想在我的房間。”這是她最後能用的說詞了,她認為這麼說一定能打消他的念頭,畢竟他不可能毀了自己的名聲,這裡可是她的家。

  “沒想到你這麼開放,那又何妨?”他知道她是故意這麼說的,但他也不是真的同意,只是想挫挫她的銳氣,他看不慣她高傲的姿態。“幾樓,哪一個房間?”

  她傻住,喬裝冷淡,真正想的卻是落荒而逃。“你不知道的話,可以問僕人,但這裡大得像迷宮,你可別走錯房了。”她仍是一臉高不可攀,甩開他的手臂便要走人。

  他一個反射動作,輕易地鉗住她的手腕,將她扯了回來,她驚詫地瞥他,他瞪視她驕縱的小嘴,兩人短促的目光交接,他冷不防地吻住她,如同野獸般的攻擊。

  她心慌地瞪著他,他也瞪著她,帶著濃郁白蘭地香醇的舌竄進她柔潤的口中,像惡棍般地侵擾她,這回他可是被她輕慢的態度給惹火了,她該被好好的管束和懲誡。

  雲兒萬分心驚,雙腿發顫,竟不自覺地緊緊揪住他的衣襟,很想求他放了她,他卻把唇緩慢地移向她的耳朵,嘲笑地問她:“抓我抓得這麼緊,是想我吻你更深嗎?”

  她趕緊松手,臉紅透了,不再敢肆無忌憚地看著他,也忘了要裝出不在意的表情,除了無措,她無法思考。

  “你可以放心,我絕不會走錯房,乖乖等我……懂嗎?”他沙啞的嗓音再度撩過她的耳際,樂見她驚慌失措的模樣。

  她渾身發熱卻打起冷顫,羞憤地推開他,跑上石階,奔向無人的花叢裡暗自驚喘,她恨透了他對她那麼輕佻,更氣自己對他的吻並不是沒有反應!她……仍為他而臉紅心跳,就像多年前那個浪漫的夜……她怎能這麼不知羞恥,他是別人的,她卻像偷兒似的暗地裡竊喜,可恥呵!

  噢!她不想這樣啊!她得快點去搬救兵,唯一能解救她的人只有爸爸了,她奔進城堡裡,著急地到處找他,大廳裡賓客眾多,但她一直沒見到他。

  “我爸呢?”她問管家。

  “公爵大人在房裡,我剛扶他回房,他醉了。”管家嚴謹地回話。

  雲兒一刻也不停留,趕緊上樓去探視老爸爸,推開他的房門,他果然臉色紅通通,雙眼醺然地躺在那張豪華的骨董床上。

  “爸。”她坐在床沿,傾身,試著想向他求救。

  “好女兒……怎麼不去玩?爸爸好困……有點醉了……”貝公爵酣笑,紅潤的雙頰看起來像兩團鼓起的肉丸子。

  雲兒眼看老爸爸眼睛都快閉上了,心底充滿絕望,沒有向他開口,只溫柔地叮囑:“以後別喝太多酒。”

  “唔……”貝公爵抿抿嘴,發出微微鼾聲,睡著了。

  “晚安,爸。”雲兒傾身親吻他的額,為他蓋好被子,失落地退出房外。

  該怎麼辦,她沒有救兵了,她得快回房去,把一些東西藏起來,她還把自己和嚴斯默小時候的照片放在書桌上呢!她不想被他看到,不讓他知道他一直都在她心底。

  她即刻奔回房裡,一一藏起放在桌面上的舊照片……蓦然,門板響起敲門聲。

  “誰?”她驚喘。

  “我。”

  是嚴斯默,他真的來了!她悄聲地把最後一張照片收進抽屜裡,心驚之下做了最壞的打算,她把燈全熄了,很想摸黑逃走……

第六章

“進來吧!”她深吸了口氣,雙腿微微打顫。做好預備動作,她打算在他入內後就沖出門去。

  門無聲地被推開,他像個高大的剪影出現在她的房門口。“怎麼回事?燈全壞了嗎?”

  “這不正能符合你滿腦子裡龌龊、黑暗的念頭。”她輕促喘息,心怦怦跳。

  嚴斯默泛著冷光的眸,定在她朦胧的身影上,真的難以把這些挖苦人的話和她嬌柔的樣子聯想在一起。她若一定要把他惹得怒火中燒,他也一定不會放過懲治她的機會,但算她走運,他沒空收拾她,他接到秘書的電話得立刻趕回公司去處理一些事,台灣的股市開盤了,今天有重要的資金得進場,而且他走了就不會再回來,不過她必須把他的車鑰匙還他,她跑了也就算了,不能把他的車鑰匙也帶走了。

  “車鑰匙還我。”

  “車鑰匙!”雲兒這才驚覺他的鑰匙一直被她握在手心,觸電般地放到桌上,顫聲說:“拿去。”

  “拿出來吧!”他可不想進她的房間。

  “你有腳可以自己來拿。”她深怕再和他有接觸,更難以相信他會只是要回鑰匙,而不是無度的索求。

  嚴斯默忍不住地光火,大步走進她房裡,大手掃過車鑰匙,放入西裝外套口袋裡,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人。

  他當真只取走鑰匙?

  她感到意外地呆望著他的背影,想不到他會放過她,或許就像多年前,他也沒真正的要過她,他一直是不愛她的啊!這個不變的事實觸發她心中的痛,她忽然悲從中來,始終無處宣洩的情感使她變得軟弱,兩行淚就這麼悄然滾落。

  因為她仍愛著他啊!多年來她從沒有一刻忘記過他,可是他並沒有認真地要跟她“談和”,她不知為什麼他總是要對她這麼狠心?

  也許她該怨他,但他那冷峻背影總讓她感覺到他背負著一種無人能解的孤獨,令她不由自主的心好酸好疼,她無法解釋自己為何有這樣的感覺,只能默默地讓這份不知名的感觸把她的心扯碎。

  眼睜睜地看他愈走愈遠,她心底似有一條銀鏈子狠狠地被牽動,她突然意識到他這一走,便永遠不會再回來,他一定不會再出現在她面前了,他們將永遠的分離,此生不會再見……

  這感覺也許是來自於她和他從小就有的默契,也許來自她對他的愛戀情懷,此時此刻她真的強烈感受到他散發出的意念……

  他們之間難道就這麼算了?不!不要離別,她並不想他走,無法克制的傷感殺死了她該有的理性,她脫口而出——

  “站……住。”

  他蹙眉,止步,她居然向他下指令?真的是不止驕縱,也太過目中無人了!“你在命令我?”他回眸怒視她。

  “沒錯。”面對他酷寒的質問,她暗自惴栗。

  他反身走向她,腳步像豹子一樣輕,眼色像雄獅一樣狂,有力的臂膀一把鉗住她纖柔的身子,低吼:“再說一次。”

  “別……走。”他的貼近令她驚羞,掩飾不住的心痛感更教她感到難堪,她憑什麼要他別走?

  她瑟縮在他的胸懷,再也說不出半句話,任由淚水成串滑落,放縱自己在傷心的絕境中沉淪。

  嚴斯默覺察到她的身子在顫動,她沒有再開口,他也沒有觸碰她的臉,甚至無法在幽暗中看清楚她的表情,奇異的是他直覺她是在哭泣……

  就在一滴滴冰涼的淚水落在他胸口,浸濕他的衣襟時,印證了他的感受,他整顆心忽然像被掐緊似的,前一刻的怒火在瞬息間被強烈的心疼取代,他很想伸手為她拭去淚水,但他沒那麼做,他急著想要得到一個答案,他想問自己為何為她心疼,是否只因她像雲兒,於是他的意志便輕易地軟化了?

  可他得不到答案;輕輕地,他放開了她,在還沒失控前,他選擇離開……

  她眼睜睜地看著他走,失去了他的懷抱,她的胸口只剩一團冷空氣、無限空虛,一時間她無法獨自承受這樣嚴重的失落感,她蹲到地上,緊緊地抱住自己冷得打顫的身子,只覺得寒意從四面八方而來,令她招架不住。“你……會再回來嗎?”

  他被她顫抖的聲音扯住,耐著性子回眸,驚見她蹲在地上,那蜷縮的身影、可憐兮兮的樣子太像雲兒了,重重敲痛了他的心。

  這當口,他的行動電話響了,取出口袋裡的電話,看號碼是秘書在CALL他,他按了忽略,沒有接聽,走向蹲在地上的小人兒。

  “你到底想怎樣?”他心很悶,聲音很沉地問。

  “我很想……很想問你……為什麼說我像你死去的妻子?她真的叫雲兒嗎?”

  她的問題教他神情一凜。“我沒有必要再告訴你。”

  “請你告訴我。”她抬起小臉。

  他低頭瞥她,透過房外的光線,他可以看見她臉上滿是淚,原本強硬的臉色稍稍軟化。“她叫雲兒,我唯一心愛的女子。”

  “我聽我的一個朋友說……你把她葬在你的私人小島上……是真的嗎?”

  “嗯。”

  她驚喘。“那你們有……正式……結婚嗎?”

  “沒。”他用了很大的自制力和耐性才逼出字句來回答她,雖然覺得自己根本不需要對她說明,但他還是答了。

  “那為什麼你要說她是你的妻子?”

  他的電話聲再度響起,他任由它響。“我的心娶了她。”

  “她是怎麼去世的?”

  “你問得太多了。”

  “請你告訴我……求求你……”她一定要知道。

  他直瞅著她那雙閃著淚光的美麗眼睛,許久,他按掉擾人的電話鈴聲,沉重地歎了口氣,史無前例的把自己和雲兒的往事告訴了貝馨兒。“這說來話長,得從二十多年前說起……”

  雲兒癡癡地聽著他談起他倆的往事,淚流了又流,原來當年他一直在找她,他是為了嚴媽媽才不得已地和何詠詠訂婚,而他從沒因她留下那三個字恨過她……

  他的話中未曾透露一個愛字,但她卻聽出了他對她濃烈的情感,最令她悲切的是,他並不是不認她,而是他誤以為她在化學工廠的火災中罹難了。

  但事實不是那樣啊!她好端端的就在他的眼前。

  她該怎麼向他說明她就是雲兒,怎麼說明這六年來在她身上所發生的事?

  其實在她離開宿捨後搭上南下的列車時,她在車上遇到一個也正要南下到台中的化學工廠工作的女子小琴,小琴是個孤女,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她跟小琴身材差不多,年紀也差不多,知道她要找工作,小琴好心地介紹她到工廠,應征通過後,兩人就一起住在工廠提供的簡陋小房裡。

  順利地藏身在中部工作了差不多半年的時間,有一夭工廠來了位面容滄桑又身染重症的婦人自稱是她的生母,要和她相認。婦人拿出一張泛黃的出生證明和她嬰孩時期的照片給她看,還說自己出身書香門第,在一次搭乘英國觀光郵輪時認識了貝爾格萊德公爵,兩人在航海途中發生了男女關系,回到家後,婦人發現自己懷孕了,父母因她敗壞門風將她逐出家門。

  知道公爵有家室,她沒有破壞他的家庭,獨力把她生下,可是她生活困難無力撫養,才會不得已把女兒放到富有的嚴家門口,希望他們能好心地收留。

  自從把女兒放在嚴家門口的那天起,她都暗中地注意著女兒的生活,看嚴家待女兒不薄,她欣慰又自責,直到女兒搬出嚴家、休學,在化學工廠工作……

  會出面和女兒相認,是因為她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也希望女兒能和貝爾格萊德公爵父女相認,將來由親生父親來照顧,她才能安心。

  雲兒真的很驚訝,她沒想到過自己原來有爸爸有媽媽,她不是孤兒,而她的老爸爸真的遠從英國到台灣,三人在做了血液比對後證實她是他們的孩子;可是在這時候身染惡疾的母親已陷入昏迷,她和父親一起將母親送進醫院,守著她直到最後一刻……

  沒想到工廠就在這時發生大火,等她要和父親啟程到英國,重回去拿證件要辦護照時,才知工廠已付之一炬,連同老板和員工全都遇難。

  想必嚴斯默是錯把小琴當成她了吧!她們一直都住同一間房,東西也放在一起……

  這冗長的往事她不知該從何向他說起?又該怎麼求得他的原諒?

  他為了她不惜和嚴媽媽翻臉,沒娶何詠詠,對她情深意重,她卻是天底下最無情的人,受他眷顧卻還陷他於不孝不義!

  她泣不成聲,終於知道為何自己老是覺得他看來孤獨,那不只是出於直覺,還是她所造成的!

  她真是罪人啊!她所虧欠他的恩情,怕是此生都還不完。

  “我說完了,可以走了嗎?”嚴斯默不想再久留,不忍見她哭得慘烈,更不明白她為什麼哭成那樣?哎!他被惹得心亂莫名。

  雲兒緩緩地立起身來,瞅著黑暗中的他,想對他說明原委,可是面對他的不耐煩,她的勇氣退縮了,她不知自己該不該選在這時候說,也許說了他也不會相信。

  他的電話又響了,這次他接聽了。“我馬上回去。”說完沒問她,立刻就走。

  她想也沒想,只是下意識地想挽留他,淚雨紛飛地跑向房門,早他一步地將門關上了,向他要一個答案。“你……是不是走了就不會再來我家了?”

  “沒錯。”嚴斯默感到疑惑,他是這麼決定,但他有對她說過嗎?她怎會知道?

  “那……今晚別急著走……”她欲言又止,兩人在黑暗中緊緊瞅著對方的眼,她走近他,心跳怦然,用了很大的勇氣主動擁抱他,微顫的唇貼住他的,輕柔挲摩。“把我當成雲兒……就這一晚……”她垂下眼睫,在他唇上低喃。

  “你無法取代她。”話雖如此,但他卻被她含淚的唇瓣、柔聲的請求給震住。

  “你是怕……我會奪走你的心魂嗎?因為我那麼像她……”她輕輕地握住他的雙手,將之帶往自己的腰上。

  “不可能,你在玩什麼把戲?”他冷笑。

  “就……試一個晚上,留下來……跟我睡……”這麼露骨的請求,她表現出對床第之事並不陌生,其實她很生澀,只為留他不走。

  “好嗎?……我的……斯默王……”她怯怯地用她所有的熱情、想念和愛戀吻他,在心底瘋狂地呼喚他。

  嚴斯默凜冽的瞪視她,她竟稱他……斯默王!那是雲兒對他的親密昵稱,怎會從她口中說出?

  不難猜想她是隨意脫口而出,且是說著好玩,像她這樣頑劣的富家女,總是有恃無恐,以觸動別人的傷痛為樂,實在太惡劣、也太放肆了,這次他難再原諒她,他要讓她付出代價,徹底地反省。

  他按了門邊的電燈開關,要看清她虛偽哭泣的臉,也要她看清他,他不是可以任她把玩在掌心的男人,惹火他的代價,她很快就會知道。

  “啊……”雲兒驚呼,忽然亮起的水晶燈令她睜不開雙眼,她本能地放開他,雙手捂著臉,只是想避開光線。

  嚴斯默當她是心虛不敢面對他,粗魯地攢住她的手腕,使勁把她甩到那座昂貴的法式大床上。

  “噢!”她撲在床沿,他已欺身向前,像猛獸捕獲獵物般從她背後擄住她,她驚悸回眸,來不及開口他就封住她的唇,如吞噬般的吻她,她畏懼地喘息,他毫不放松,緊密地糾纏她柔軟且無助的舌瓣,大手探進她的裙底,將緊小的屏障狂扯而下;她驚駭,全身僵住……

  “這是你要的不是嗎?我就陪你睡一晚。”他粗嘎的低語像陣森冷的風掃過她的唇,手指在她絲滑的腿上來回挲摩。

  她心跳咚咚作響,心慌於他的撫觸;他嘲笑她虛假的生怯表情,大手惡意地扣住她最私密的地帶,臂膀一縮,讓她豐俏的臀觸抵在他粗犷的欲望上。

  “你……”她紅著臉,才開口,他立刻又堵住她的唇。

  不想聽她辯駁,他一點也不溫柔地狂吻她,大手在她綿密的柔絲中探索,挑動她生澀的感官;她的心神飄浮在痛苦與快慰之間,全身的肌膚變得敏感,像有千萬條神秘的導線全都通往雙腿間的幽秘處,那裡不停緊縮、發熱,似在期待一種特別溫柔的撫慰,但她相信他不會溫柔待她,他狂妄的眼神放射著電光火石的怒意,她只感到強烈的風暴即將來臨,她不知他為何發怒?他卻不給她機會問。

  許久,他的唇移開了,可他沒有放過她的意思,一個接著一個赤裸裸的吻落在她細致的頸背,刷過她露在禮服外的纖背,咬住她小禮服拉鏈,緩慢地、一寸寸地,讓她的身體暴露在他的眼前……當禮服無聲地往下滑,他擄住她胸前的兩只柔波,盡情把玩;她好害羞,他的挑逗卻像是永無止境的折磨。

  “要上床去,或者就在這裡?”他問得毫無感情,像在談一樁買賣。

  她羞紅著臉,慌亂到說不出話來,他的調戲令她不安害怕;他沒再問,接著她聽見他解開皮帶的微細聲音,在她還沒有心理准備時,他要了她,巨物刺穿過細柔的深處,她疼得打顫,緊咬住唇,深怕自己會發出不堪的叫聲。

  他火速地進出,她猛顫抖,感覺腹下不停爆出的熱浪,痛苦漸漸遠去……可是她還沒從驚嚇中平復,這和她所期待的初夜並不同。

  “你不必遷就這個姿勢。”

  她不知他是在諷刺她,還是在問她,她並沒有這種經驗啊!

  “沒聽見我說的嗎?”他的堅實深深一擊,探入泉源底處,不再動,扣住她的下巴,令她轉過頭來說話。

  她被他吻得腫脹的紅唇欲語還休,揚著一雙無辜的美麗眼睛瞥了他一眼,隨即垂下眼睫。

  他的心狠狠地震了震,他沒想到她居然是滿眼無辜和害羞,那張紅潤的小臉像染了艷麗的雲霞般動人心弦,坦白說,他很清楚感受到她柔軟的深處如同處子般的緊小,但她是嗎?他別開眼,不想深入探究,更不想失去原則地憐恤她。“你大可以說。”

  “隨你……你想要什麼姿勢……隨你……”她嗫嚅,細碎地低語。

  他退出她的緊密,卸去身上的衣,迳自躺上她的床。“過來吧!”

  她的目光不敢看向他粗實的裸身,垂著頭,雙手顫抖地支撐起自己,凌亂的禮服滑了下去,她發現自己連拉回衣服的力量都沒有,更無法站立起來,雙腿間被撕裂的酸疼感令她難受……

  “怎麼了?”他發現她的古怪。

  她搖頭,勉強爬到床上,像個女奴似的跪坐在他的身畔。

  他直瞅著她,沒想到她是這麼容易被馴服,但他的目光是怎麼回事?不只貪婪的看著她晶瑩剔透的身子、可愛的臉、凌亂性感的發……他的心是難以形容的火熱!

  她說得並沒錯,他會為她失了心魂,因為她太像他心中柔軟的那片雲,尤其是此刻她嬌羞的樣子,教他很想把她揪過來緊緊抱在懷裡,細細呵疼。

  但他沒那麼做,他伸手拉過她,一側身將她壓抵在床和自己之間,她沒有拒絕,幾乎是被動的,他感覺身下的她雙腿微微在發顫。

  “不舒服?”他低聲問。

  “沒有……”

  “為什麼不敢看我?”

  他轉為低沉的口吻聽來好溫柔,她更是垂著長長的睫毛不能看他了,因為有股熱熱的酸酸的東西一直沖向她的雙眼。“把燈關了好不好?”

  “不好。”他有力的臂膀托起她曼妙的美腿,再次穿透她……

  “啊……”她不由自主地發出微弱的呻吟,雙眼本能地緊閉,抖落了她噙在眼中的淚。

  他驚詫著,弄不懂她為何又流淚,他不相信自己會弄疼她。“說,你希望什麼力道?”

  她難以啟齒地別開臉。“我只是……想你……溫柔一點……對雲兒,你是不是會很溫柔?”

  “你不要妄想跟她比……”他低嗤。

  “你那麼愛她嗎?”她並沒因他這麼說而沮喪,反而是莫名雀躍,一顆心頓時變成一杯可樂,數不清的氣泡在她心頭狂冒。

  “我當然愛她。”他一說,她突然破涕為笑,他感到納悶。

  “再吻我……好嗎?”她對他悠悠一笑,輕拉下他的頭,雙臂纏繞著他,向他索吻,有他的愛,她的心好滿,她只想敞開心懷,悄悄的擁有他所有的愛。

  他輾轉吻她,游移在潤澤之間的力道仍然猛烈……心底悄然感歎,她的唇如同雲兒一樣甜美,模樣和她一樣醉人,如果她正是他心愛的人兒那有多好,他的人生便會完全不同。

  此時,兩人心中雖有著截然不同的诠釋,事實上他們所忠誠的對象就是彼此,就算命運捉弄,愛和想念一直都是他們之間不變的牽系。

  火熱愛過後,他離開她的床,她也無語地下床,拿了薄紗晨褛穿上,他的手機又響,她回眸看他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間,邊說話邊穿上長褲,他精實的體魄使她羞澀,又忍不住想盯著看,她難以想像他的身子曾和她裸裎相貼,但他確實在她身上烙下熱力,她強烈感受過擁有他的幸福。

  她好想現在就告訴他,她是雲兒……她走向他,踮起腳尖在他沒聽電話的那個耳邊說:“我……是雲兒……”

  他只瞥了她一眼,繼續扣他的皮帶、講他的電話。

  她不知他到底有沒聽進,她安靜地走到露台旁望著森林的方向,等他,她不該那麼心急,好歹也得等他談完公事,再好好聽她說。

  “我得走了。”他的聲音從床的那端傳來。

  她轉過身看他,他已穿好衣服,淡漠的神情像他們之間從來沒發生過任何事,也沒聽見她剛說的話,甚至沒有過來跟她道別的意思,這讓她有點愣住。

  “再回來好不好?狩獵活動還沒結束。”她感到淡淡的悲哀,難道她唯一能說的,竟只剩這樣的客套話?

  “也許吧!”他沒有堅決否定。

  “真的?”她喜出望外。

  “你相當熱情,所謂盛情難卻。”他的唇上勾起嘲弄的笑意,墨黑的眸懶懶地瞥她。

  她臉上喜悅的笑逐漸淡去,只有羞惱的紅潮浮上雙頰,他一語雙關,拿床第之間的事當成去留的關鍵,是在羞辱她嗎?

  “我並不缺男人,你要走就走,明晚我仍可以從眾多優秀的男子中選擇誰和我共度夜晚。”是他逼她說這樣的謊言。

  “想必會有很多人爭著要成為你的入幕之賓。”

  “當然。”

  “很好,再會了。”他邪笑,走了過來。

  她屏息,不知他要做什麼;蓦然他的唇壓了下來,惡狠狠地吻她,狂猛地探索,吻得她昏眩又心驚,冷不防地放開她,一句話也沒再說,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怔怔地站著,不懂他這驚心動魄的吻到底代表什麼涵義?

  嚴斯默大步走離,心情微愠,他可不容她那張小嘴說放浪的話,而且他耳朵好得很,他當然聽見她說她是雲兒,但他並不喜歡她這麼逗他,那並不好玩,也無法令他開心,在他把自己的心事告訴她後,她這麼做只會讓他覺得她真是愚昧到家。

  明天他也許還會出現在這裡,若他感到無聊的話,他還可以幫她篩選那位“入幕之賓”。

  因為……她沒有他想像中的精明,他不信任她的眼光。

第七章

 狩獵活動的第二天,雲兒和老爸爸一起加入行列。

  她熟稔地駕馭馬匹,所到之處都是所有年輕男子追尋的目標,他們爭相表現騎術、耍帥、展現精准的射擊,就為了贏得她的目光,博得她的芳心。

  雲兒當然知道自己是他們的焦點,可惜那些仰慕的目光總無法滿足她的內心,那其中沒有她所想要的依歸,她的斯默王並沒有出現……

  他說過他也許會回來,她仍抱著期待,只可惜放眼望去沒見他的人;若他不認她也無妨,至少得給她機會,讓她好好把這六年來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告訴他……

  “瞧我的女兒掠奪了多少男士的心。”貝公爵騎在馬上大笑,自豪地對雲兒說。

  “爸,我們來比賽誰先到後山。”雲兒掩飾落寞的心情,盡量保持愉快地去面對老爸爸。

  “哈哈……我可不會輸你的,女兒。”貝公爵很開懷。

  雲兒加快速度,一馬當先地沖出人群,把所有人遠遠拋在身後,在山嶺的分支路上抄小路,一路飙到僻靜的後山;這裡杳無人煙,空氣清新,山林中的徐徐微風令人精神一振,她放慢速度讓馬兒緩緩踱步,獨自在寧靜中讓心沉澱。

  “好些了嗎?”

  一片靜谧中她似乎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再聽仔細點,聲音出自另一端的小徑,低沉的嗓音好像嚴斯默的聲音。真的是他嗎?她輕盈地躍下馬背,小心翼翼地往茂密的樹林間走去,這是到達另一端小路唯一的捷徑。

  在穿越杉木林後她被眼前的景象震住,定住了腳步,果真是嚴斯默,他單膝著地,正在撫觸一個女郎的小腿。

  雲兒對那女郎並不陌生,那是她的女伴名叫羅蘭。朋友裡就數羅蘭最花心,朝秦暮楚對她而言是家常便飯,在她們私密的女性聚會中,她總是不避諱地大談她和眾多男友所發生的性事,姊妹們全戲稱她是交際花,天生有勾引男人的本事。

  他們也看見她了,望向她來。

  “馨兒,我的馬突然像發狂似的把我甩下就跑了,我全身都好疼,走也走不動,幸好斯默在附近聽到我的求救,不然我可能就要受困在山中了。”羅蘭楚楚可憐地訴苦,眼神崇拜地凝望嚴斯默。

  斯默?雲兒還是第一次聽見別的女子這麼親密的喊他的名,聽起來感覺分外的……刺耳,但她怎麼能這樣,她的朋友受傷了,她竟那麼小心眼?

  “我去找救兵。”她知道自己這麼做才是最厚道的,她才轉身要走,羅蘭趕緊叫住她。“不,馨兒,不用了,斯默說他等我好一點會送我下山。”邊說還微微地使了個眼色,暗示她別插手管。

  雲兒當下知道了,羅蘭已把嚴斯默當成她的下一個“標的物”,她的心頭像被一層薄霧覆上,很酸澀,進退之間滿是彷徨。

  嚴斯默呢,他可知羅蘭的目的?她悄然瞥向他,迎向她的是他椰揄的目光,和油嘴滑舌的一句:“早安。”

  她沒回話,默默地垂下眼簾,心情很糟。

  嚴斯默盯著她,察覺她臉色突然變得蒼白,看上去心事重重,真不懂她是在想什麼?

  “斯默,我好多了,你可以抱我上馬了。”羅蘭柔聲說,主動拉住他的手。

  “真的好多了嗎?”

  “嗯。”

  “手放我肩上。”他一把抱起她,走出杉木林。

  “你好有力氣哦!”羅蘭旁若無人地贊美他。

  雲兒抬起眼,深幽地瞥著他抱著羅蘭走出林外,他把她放在馬上,再自行上馬,兩人緊貼在一起,共乘一匹馬兒離開。她雙眼蒙上淚霧,突然想起多年前,她無助地伫立在嚴家大屋的窗邊,看著他和別人訂婚……此刻她的心和當時一樣,緊緊揪成一團,她並不想像一個被搶了糖的孩子,只是她如此的小器,總把他當成是她一個人的!

  可想而知他並不是她一個人的,從他昨夜的“表現”看來,他可說經驗老到得很,絕不是“第一次”!她相信他心底愛著她,可是他的身體呢?想必有許多人曾取代過她。

  他會受羅蘭的引誘吧!或者他也很有勾引女人的本事,很可能會和羅蘭一拍即合,她心思亂紛紛地猜想,愈想愈痛苦。

  “女兒……我來了……你在哪裡?”貝公爵豪放的叫喚聲傳來。

  雲兒回顧林外,看見老爸爸在找她,她沒有再停留,拭去不爭氣的淚,跑出林間。“爸,我在這兒。”

  “跟我玩躲貓貓啊!”貝公爵笑呵呵的。

  “沒有啦!”

  “眼睛怎麼紅紅的?”

  “剛才跑太快,沙子跑進眼睛了。”雲兒找了個借口,快速躍上馬,將重重心事深藏,不敢透露給老爸爸知道。

  此時許多男士們也都趕上來,嘈雜的聲音迅速破壞了山野的安靜,雲兒真想退出活動,但她不想教老爸爸失望,她知道他對自己的期待。

  “爸,我們這次來比誰先下山到狩獵區、誰的獵物多。”她又提議。

  “沒問題,但你可不能先偷跑。”

  “行。”雲兒擠出一絲微笑,這回她讓老爸爸先跑,再迎頭追上,心情始終蒙著雲霧,化不開、厘不清,無人知悉她內心的苦楚。

  狩獵隊伍回到城堡裡時已是午餐時間,金碧輝煌的大廳中許許多多等待用餐的賓客們正在談天,雲兒一進門,就看見她的一群女伴打扮得花枝招展,圍成一團吱吱喳喳在開小組會議。

  “馨兒,馨兒,你上山去有沒看見羅蘭受傷了?”一名女伴看見她回來,伸手招她過來一起“開會”。

  “嗯。”雲兒回答了。

  “她被昨晚打敗你的那個球王抱著進來耶,可是我看她的樣子不像受了什麼重傷啊!”

  “她也不要我們幫忙請醫生耶!”

  “依我看,她一定是釣到他了。”有人下了這結論,其他人全看法相同的點著頭。

  “他們呢?”雲兒眼眸黯淡下來。

  “上樓啦,從進房後,都不見下樓來。”

  雲兒覺得天地在搖動,說不出的無奈心酸。“我有點累,想回房去淋浴,失陪了。”

  她告退,腳步沉重地上樓,在經過二樓的客房走道時,好巧不巧嚴斯默正好從客房裡走了出來,她有些執拗地別開臉去,在他還沒發現她時快步跑上樓去,一進房後,痛苦得不能自己。

  叩叩!

  “女兒,我可以進來嗎?”

  “等等……我在……更衣……”雲兒聽見老爸爸喚她,一時還沒能從痛苦中回過神來,只好沖進浴室裡拿毛巾拭淨自己的臉,強要自己恢復“正常”,門開了,她強顏歡笑。

  “老是跑這麼快,老爸爸都跟不上你,還想提供你一些人選呢!我今早觀察到射擊一流的安格烈很不錯,還有……”貝公爵話沒說完,雲兒已快崩潰,她再也不能再佯裝沒事。“爸,要是你看中誰,就直接把我嫁給他,由你指定,別再問我好嗎?”

  “真的可以這樣嗎?你的婚姻難道不想自己選擇?”貝公爵疑慮,這才發覺女兒神色不太對勁。

  “那好累呵……”雲兒搖頭。

  “好累?”貝公爵沒想到這會是她的理由,憐愛地擁她入懷,小心呵護地說:“傻孩子,貝爾格萊德家的唯一女婿當然得精挑細選,就算你喜歡上的是油王,爸爸都會親自去阿拉伯跟他晤談。”

  雲兒輕歎,知道老爸爸疼她,但她沒有意思要嫁給任何人,除了嚴斯默,可是她根本沒有機會好好跟他談,目前為止她的心是充滿絕望……“傻老爸,哪有這樣的挑法!”

  “哪沒有,現在是主動出擊的年代,我可不信一些老套!”貝公爵自信地說。

  “未免也太先進了點吧!”雲兒拗不過老爸爸,只能歎息。

  “這樣吧女兒,如果你自己有中意的人,不妨也告訴老爸爸一聲,我好有個心理准備,就算是……有婦之夫,你也要讓我知道好嗎?”

  雲兒怔然地抬眼,看向老爸爸滿是慈愛笑容的雙眼,不懂老爸爸為何突然這麼說,是暗示?還是隨口說的?他會是看出了什麼嗎?

  貝公爵沒有透露自己的猜測,仍只是關愛地笑著,其實有誰能比老爸爸的目光更厲害,他注意到了上午在林間時女兒眼眶紅通通的,在那之前他看見嚴斯默和羅蘭共乘一匹馬下山,剛才他也在樓梯間遇到嚴斯默,沒想到現在一見到女兒,瞧她又是一臉剛哭過的樣子……甚至他在早餐時就聽韓伯爵提起昨晚女兒是和嚴斯默在一起共度,本來他還不信,此刻看來全和那個嚴斯默有關!

  “爸……是有件事得告訴你……”雲兒歎了口氣,輕輕握住老爸爸的手,打算告訴他自己的心事。

  貝公爵神情一振,打算無論女兒說了什麼,他都會坦然接受,然後再好好思考自己該怎麼做對她才是最好的。“說吧!我們父女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當年媽走得太匆促,很多事沒來得及告訴你,其實我在二十歲前都是住在嚴家,是嚴斯默收養了我,他是我的恩人,也是唯一……所愛的人,他沒有結婚全是因為我,他以為我已經不在人間了……”雲兒把所有細節,和昨晚她才知情的事,全說清楚。

  “我……我這就去找他談……”貝公爵聽完是激動加沖動,差點奪門而出,就怕留不住女兒所愛的人。

  “不……爸……他還不知道我就是雲兒。”雲兒拉住他的手臂,淚流不止。

  “我去對他說啊!”

  “不……”在這當口,她並不想說,怪她自己執拗,但她真的說不出口。

  “女兒,說什麼我也得好好感謝他,沒有他,我今天看到的你也許就不是這樣的你……”

  “至少,不要現在,也許將來有機會再說……”

  “這……”貝公爵也不知為何女兒突然這麼拗。

  “好吧!”他心底把“將來”定位在“等一下”,這樣就不算“現在”了吧!走到女兒的桌案前,低頭看上頭約有十來幀以精致相框保存的照片,恍然大悟地說:“我還以為這相片中的男孩只是你小時候的玩伴,所以從來沒問過你,我想這個男孩肯定就是他吧!”

  雲兒虛弱地點頭。

  “乖女兒,你看起來太憔悴了,答應老爸爸,先去泡個澡,我讓僕人把午餐送到你房裡來,吃完飯好好睡個午覺,什麼也不要想,等你一有精神,所有的事都會慢慢擺平的。”貝公爵走向女兒,拍拍她的肩,替她打氣。

  “嗯。”雲兒聽話的進了浴室。

  “我先下樓去了。”貝公爵瞧女兒進了浴室,腳步也緩緩朝桌案移動,看她把門關上,他偷偷從她桌上拿走其中一幀小型相框,放進口袋內,再悄悄把照片的位置擺得看不出少了其中一張,才退出她的房外,一個人在房外竊笑,心底已有主張——他“等一下”就要去重重酬謝那位貝家的大恩人。



  這一晚,又是一個燈火輝煌、熱鬧非凡的夜。

  鬧烘烘的俱樂部裡,雲兒無心玩樂,一個人在酒吧喝酒,經過一下午的思考,她心底已決定永遠不告訴嚴斯默自己是誰了!只要他心底有“雲兒”她就知足了,他仍可保有他的自由,她不會自私地約束他。

  她悶悶地喝了一杯又一杯的烈酒,耳邊並不得安寧,不只她的女伴們跟著她排排坐,還有許多男士們總會過來跟她打招呼,她只能猛喝酒拒絕跟他們應酬。

  在她有點飄飄然,快醉了的時候,羅蘭艷光四射地走進俱樂部,一見到雲兒,便朝她走來,把在她身邊搭讪的男子擠開,一坐到位子上就問:“馨兒,你跟斯默很熟嗎?”

  雲兒聳肩,放下酒杯,雙手托著下巴,半眯著醺然的雙眼對羅蘭微笑,腦子有點脹痛地問:“你好些了嗎?”

  “哎喲!我本來就沒怎樣,還不是為了讓帥哥上鉤才會裝柔弱。”羅蘭小聲的自己招認了,挪動位置更靠近雲兒。“他是個好無趣的男人,我告訴他我是你的女伴,他就直問我關於你的事,對我的勾引視而不見,真是不解風情。”

  “唔。”雲兒咕哝一聲,好想睡。

  “我看他對你很感興趣,一氣之下很沖動地警告他說——你還是處女,他可不能亂來……”羅蘭更小聲地附在雲兒耳邊說:“你知道嗎,我數過時間,他一聽你還是原裝的,竟然有一分钟都不說話耶!”

  “唔……”雲兒頓了頓,許久才意識到羅蘭說了什麼,脹紅了臉,轉身揪住她的衣領,羞惱地問:“你說什麼……你怎麼可以說我是……”

  “你本來就是啊!姊妹又不是當假的,誰是、誰不是,大家都了……”

  “噢!”她的腦子劇烈疼痛起來,她本想等狩獵結束,就讓一切也結束了,她不會再跟他提起她是雲兒,就算有過一夜情,她也不想讓他有任何負擔,羅蘭如此一 說,只會徒增不必要的困擾。

  她想保持清醒,好決定自己該怎麼去面對嚴斯默,偏偏她腦子不聽指揮,愈是想動腦,愈是感到暈眩……

  “別這樣好不好?”羅蘭見她睑色不對,小心安撫,怎知,她突然撲倒在吧台桌面上。

  “馨兒你怎麼了……怎麼了?”女伴們、男士們全站起身來,圍繞著她。

  “我好想吐……頭好痛……”雲兒痛苦得快說不出話來。

  “我送你回去……”有個風度翩翩的男士自告奮勇,正要扶起她時,有人開口了——

  “還是由我來吧!”

  雲兒一聽這聲音是嚴斯默,還沒開口說不,他已伸出強而有力的臂膀托住她的腰肢,一把將她擁入懷中,打橫抱起。

  她醉眼朦胧的看著他,他是何時來的,他聽到她剛剛說的話了嗎?噢……“放我下來。”

  “休想。”

  她心驚著,他的聲音怎會變得這麼低沉溫柔,看她的眼神也好古怪!她掙扎著。“我可以自己走。”

  “乖,別這樣。”他更堅定地抱著她,俯下頭在她唇上烙下安撫的一吻。

  她怔住,他……是在調戲她吧!他已知道她之前還是個不經人事的處女,卻還裝老練,一定是來嘲笑她的。“放我下來,放我下來……”她胡亂地踢著。

  “別亂動,跌下樓梯可不好玩。”

  “別……欺侮我……”控制不住的熱浪沖上她的雙眼。

  “我怎捨得。”

  她瞧他又溫柔地笑了,那眼神既心疼又真切,腦子更混沌了,實在無法思索這是怎麼回事,只能下意識地自我保護說:“你別聽羅蘭胡說,我並不是處女……真的……我不是……”

  “寶貝,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只在乎你是雲兒。”嚴斯默真情流露地低語。

  啊——雲兒瞅著他,吃驚地看見他深沉眸子居然閃著淚光,他知道了?!誰說的?噢!一定是爸,他怎可不守承諾?

  她心底沒有撥雲見日的開懷,反而是無限的心酸,但她還有什麼好執拗的,他溫柔的眼神不是她長久來所渴望的嗎?也許她一時還不敢相信,他們就這麼相認了吧!

  她不再抗拒,由他沉穩地抱她上三樓,將她安全地放在她的床上,她已是淚流滿腮;他眼眶也滿是熱淚,兩人默然相對,心底的千言萬語全化成無聲的淚蜿蜒而下。

  “是爸爸告訴你的吧!”她心顫地問。

  “是他。”他沙啞地說,手背輕拭去她的淚。

  “我們這算是……相認了嗎?”

  “不只認你,我要娶你。”

  她真想一直看著她的斯默王,想多看一眼他溫暖的眼神,可她好想睡,她快看不清楚他了,都怪她喝太多酒了,她好想睡,也許醒來,她會發現,這又是一場夢,什麼也沒有。“我真不想……這麼睡著啊!”她語氣楚楚可憐,害怕他的容貌在淚光中變得迷蒙。

  “我會守著你,直到你醒來。”他不斷輕柔地拭去她的淚。

  真的嗎?真的嗎?她在心底問,擔心著,仍是不勝酒力地睡去。

  嚴斯默將她纖柔的手握在雙手中,落下熱淚,方才若不是公爵找了他,讓他看了照片,把所有的過往全盤對他說,他這輩子恐怕會永遠活在暗淡無光的深淵之中。

  原來他的雲兒就在他的眼前,上天並沒有把她帶走,只是將她安置在一個更有保障的地方,上天在試煉他,等待他嘗過刻骨銘心的痛苦,醒悟此生忠誠追尋的唯有一份難得的感情後,才將她還給他。

  他的愛不該被任何力量阻礙,他的感情任何人都無權干涉,她在他心底的分量更由他來決定,他要的不多,就只是跟她在一起時那份甜蜜的幸福感,那永遠是金錢買不到、物質所無法取代的……

  他從口袋裡取出公爵交給他的一小幀照片,照片裡是五歲的她和十五歲的他,背景是後院的水塘,他表情酷酷地搭著她的肩,她笑得開懷,他幾乎忘了有這張照片,她竟一直保存著;他真為自己曾忽略這樣一份細致的情意而深深自責!

  昨晚他竟把她的話當成玩笑,最該死的是他甚至沒有一點憐惜地待她。

  但願他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將傷痕一個個縫補回來,若是這輩子不夠,還能有下輩子、下下輩子……他甘之如饴,只要保有她,他會更加珍惜她。

  輕撫她熟睡的小臉,他的心就像初升的朝陽,終於徹底告別悲傷的大海,得以展現光與熱,他不只感謝貝公爵,更感謝她心底仍有他。

  起身為她蓋上被子,幫她把照片放到桌案上,這才發現不是只有一幀,還有很多他們的合照,大大小小的照片數一數共有十來張;他極確定昨晚並沒有看見這些照片,是她藏起來了吧!

  為何她不讓他看見?等她醒來,他得好好問問她……


  雲兒醒來時已是清晨,睜開雙眼看向窗外,天空正飄著細雨,氣溫寒涼,而房裡呢?那個說要守著她的嚴斯默消失了。

  果真只是一場夢而已,是她醉得神志不清了,才會把扶她回來的人當成是他。

  她心裡好難過,下床去梳洗,打算一整天都躲在小屋,什麼人也不見;她換了輕便寬松的連身洋裝,長發恣意披在腰上,拿了花夾,無精打采的走出房外,進了書房,從密道離開城堡。

  嚴斯默親自推著餐車,為雲兒送來早餐時房裡已空無一人,試試床鋪溫度仍有暖意,可見她才剛離開不久。

  怎麼他才下樓去拿早餐就錯過她了,她會去哪裡?剛剛並未在樓梯遇上她,難道她又從密道中遁走,去了那棟林間小屋?無論如何他得去看看,而且得為她快遞愛心早餐過去,他可不讓她不吃早餐就趴趴走。

  他踅出房外,把早餐原封不動的送回廚房要求打包,選了那匹黃金鬃毛的好馬,在蒙蒙細雨中策馬入林,朝心愛的女人狂奔而去。

第八章

雲兒單獨在小屋裡生起爐火,從櫃子裡取出一幅運用各種不同顏色干燥花拼成的山水作品,作品中只有湖水的顏色未完成,她把花夾攤開,擺好美工刀、鑷子、膠水等工具,漫不經心地翻看花夾裡的干燥花,不知該用什麼色調拼出山林在水中的倒影?

  恍神中她似乎把外頭沙沙的雨聲聽成馬蹄聲了……仔細一聽,確實有馬蹄聲。

  這種天氣怎還會有人進森林來打獵?

  馬蹄聲聽似愈來愈清晰,好像朝小屋的方向而來,很快地馬蹄聲在門前停止了,很沉穩的腳步走近了小屋,她還沒反應過來,門就被打開了,濕冷的空氣竄進屋裡。她一抬眼看見嚴斯默,他的發稍、肩上、胸前全沾滿雨珠,從懷裡取出一只完好的紙袋,他眸光深邃地盯著她看,朝她走來,他唇上溫暖的笑意和她夢到的一樣……

  “怎麼才一下子,就不見人影?我猜你在這裡,替你送早餐來了。”

  他的接近教她無端地心慌,本能地想回避,匆匆站起身,倒退,不小心撞倒了椅子,椅子砰地一聲倒地,她也差點跌倒。

  “小心……”他及時上前,拉住她的手臂。

  她睜著大眼睛,不信任地盯著他,不敢相信他會突然變了個人似的,溫和得教她感到茫然。“放……開我。”

  嚴斯默暫時放開了她的手臂,把早餐安置在圓桌上後,便不容分說地攬住她的腰肢,將她摟進懷裡問:“餓了嗎?”

  雲兒瞅著他惶恐地搖頭。

  “還會感到不舒服嗎?”

  她又搖頭,被他的好給驚嚇得說不出話來。

  “以後別喝那麼多酒,答應我下不為例。”

  他知道她喝酒,那麼……“昨晚真的是你抱我回房裡……那不是一場夢嗎?”

  “什麼夢,當然不是。”他淡笑,難道她一醒來全都忘了?

  “你……真的知道……我是誰了?”她淺促地喘息。

  “你是雲兒,我的雲兒。”他很笃定地說,深刻地注視著她,她憂郁的眼神令他有說不出的心疼。

  “你怎麼確定我是你的?我從沒說過我是你的。”她一臉憂愁,推開他,跑向離他最遠的火爐邊。

  嚴斯默怔然,心抽緊了。“你還沒原諒我跟別人訂婚的事?”

  “不……”

  “那是沒原諒我擅自安排你住在T大附近那幢房子?”他一步步地走近她。

  “不……”她身後再無退路。

  “那到底是什麼?”他扣住她纖弱的雙肩,很想知道。

  “我只是……從沒說過……我是你的。”她凝視著他深如大海的雙眼,發現他是受傷的,也許她不該這麼說,這是多年來,她難能可貴的碰觸到他情感的深處,他如此真摯的向她表白啊!可她心底有太多的憂慮,讓她無法安然去接納他的愛。

  “那你是誰的?”他沙啞地問,眉峰攥得死緊。

  “我……不屬於任何人所……擁有。”她滿心愁緒,滿眼的淚。

  “這是你的理由?”他放松了鉗制她的力道,深怕在自己情緒難以克制時會不小心傷了她。

  “相信你也不會是我一個人所擁有。”

  “怎麼說?”

  她紅了臉,不發一語,無法說出心底的想法。

  他瞬也不瞬地盯著她紅著臉、墜著淚的模樣,心隱隱泛疼,真不知她的小腦袋究竟想著什麼,難道他對她深切的愛,她還不明白?心折地擁她入懷,低下頭吻她,他要吻到她明白為止。

  她在他懷裡顫抖,他抑郁的吻透露著傷懷和淡淡的悲切,她幾乎可以確定他也如同她一樣對愛情期待又怕受傷害,他們的心一樣的善感、易碎,而她一點也不忍心傷他。

  “我只愛你,這輩子只愛過你……”他輕吻她的唇,終於把多年來堆積在心底的話告訴她。

  她的淚成串落下,滑入他們的唇間,她幾乎是出生不久就跟著他,他們像認識了一世紀那麼長,親耳聽他這麼說,教她感動得心顫!

  她怎能再鑽牛角尖,在意他的身體曾經交給了誰,她該珍惜他的愛,她也好愛他啊!伸出抖顫的雙臂緊緊地、也親密地擁住他,把自己深深埋在他的懷裡,可是愛這個字她仍只能放在心底,不敢輕易說出口。

  他因她主動擁抱他而感到驚喜,更加擁緊她,感受她的體溫、她的心跳、她的發香,讓這一切都默默地烙進心坎,填滿心的空缺,那個永遠屬於她的位置再度變得充實、甜蜜。“為什麼不在一見到我就告訴我你是雲兒?我想你想得好苦……”他的鼻尖挲摩著她的頰。

  “那時……我以為你是有婦之夫,以為你早就娶了何詠詠……以為你並不肯認我……”

  他的唇壓上她的,不再讓她有“以為”的機會,那些事都不是事實。

  “嫁給我。”他誠摯地請求她。

  “讓我想想……好嗎?”她仍有所顧忌。

  “你不想讓我擁有嗎?嫁我還得想想?那是因為……你仍恨我,對嗎?”他苦惱地猜測。

  “不不……我不恨你……對不起,我不該寫下那三個字……對不起啊……”想起自己曾那麼說她真的很自責,難過的淚淌下臉龐。

  “別哭!寶貝。”他捧著她的小臉,吻去所有的淚痕,真摯地注視著她問:“告訴我,為什麼不現在就答應嫁給我?”

  “嚴媽媽不會接受我的……我不想讓你為難。”她始終知道他有他的難處,那也是她所煩憂的。

  嚴斯默終於明了她微密的心思想的是什麼了,他注視著她,肯定地對她說:“聽著,我愛誰、我要誰由我決定,任何人都左右不了我。”

  “包括我嗎?”她輕聲問。

  “當然。”他的話聽來跋扈,眼中卻滿是溫柔的笑意。“我會一直求你,直到你答應為止。”

  雲兒又是深深的感動,她作夢也沒想過會有這一天,她心中的王會如此誠懇地求她嫁給他,只要她點頭,就可以擁有想要的幸福!

  她癡心地仰望他,唇上漾開一抹笑,心底已甜蜜得快發酵了。

  他盯著她動人的笑靥,熱情無限地吻她,她就像一個動人的夢,他多想就這麼抱著她,永遠不放手。“嫁我,求你……”

  她沒有回答,只讓他盡情吻她,讓他好聞的氣息包圍著她。

  “嫁給我。”他又請求。

  “可是……我不能跟你回台灣……我爸年紀大了,我得接管公司,說什麼我也不會離開爸爸。”她躲在他懷裡微弱地喘息。

  “這不是難題,我在倫敦有房子,我可以定居在這裡。”她的回應,讓他燃起希望之火。

  “可是……”她悄然地瞥他,不知該不該告訴他。“爸只有我一個女兒,他……希望女婿入贅。”

  嚴斯默確實感到意外,但他很慎重地向她保證。“這是個嚴肅的議題,但不是難題。”

  “你……會答應嗎?”雲兒難以想像,以他剛烈的性格會同意嗎?

  “我會親自和公爵談。”

  “如果爸真的執意如此呢?”

  “我自有主張,你別掛心,你又還沒答應要嫁我。”他摟緊她,熱烈地凝視她,笑容有點壞,有點促狹。

  “嫁不嫁……有那麼重要嗎?你……已經擁有過我的身體了……”她愈說愈小聲。

  他憐愛地瞥她,搖頭說:“那不算。”他並沒把她當雲兒來愛。

  她不明白。

  “也許……再給我一次機會,情況一定不同。”他這麼說。

  她仍是不懂。

  他盯著她美麗眼睛裡的無知,打心底笑了起來,他的女人仍是要命的天真,但他就愛她難得的單純,他從小活在受吹捧、奉承的世界,掌管事業後更是看盡人們為利害現實耍心機的一面,只有她對他總是真性情,開心的、不開心的,她從不會隱藏情緒直接表露,他愛的一直是這樣的她,他還等什麼?何妨用行動告訴她,他現在就想愛她。

  “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是第一次?”他俯下頭柔聲問。

  “我只是想留住你,沒想那麼多……”她嬌羞地閃躲,不敢看他熱烈的眼神。

  “可以……再留我一次嗎?”他沙啞低語。

  “現在?”她終於正視著他,驚訝地問。

  “嗯。”

  她笑了。“你……又沒說要走。”

  “那我走了。”他放開了她。

  她以為他是逗她的,他竟當真走到門口,開門走出她的小屋,她瞪大了眼看著他消失,喉頭梗住,門阖上的刹那她忽然鼻酸,眼淚說來就來了。

  好不容易再相見,她心底怎堪忍受再次的別離,她不要跟他分開啊!永遠都不要!她的心已緊緊依附著他,他是她心目中永遠的王者,除了他,沒有別的男人值得她去愛。

  她不再多想,趕緊奔出門外,紅著雙眼喚住他。“斯默王,別走……”

  嚴斯默在雨中停下腳步,他跟自己說,她若不留他,他也不會真的走人,了不起出來看看馬兒是否安分再踅進去,沒想到她追出來了,一轉身見她傷心地哭泣,他心疼不捨,怨怪自己不該離開她一分一秒,即刻就大步走回到她身邊。

  雲兒怯生生地伸出手握住他的,輕輕將他拉進她的小屋,阖上門,顫動的身子貼近他,小聲地說:“我不能再跟你分開……從現在到未來,我們都不要再分開好嗎?”

  “那表示我已擁有你了?”他低頭問。

  “我生來就只為你,上天在我們的心上系上一條無形的鎖鏈,就算分隔半個地球,你仍是找到了我。我本來就是你的人,只想被你擁有……”她真情表白,悄然解開自己胸前的衣扣,將他的手拉到自己急遽的心跳上,輕拉下他的頭,羞怯又熱情地吻他。

  他的心終於踏實而滿足,激動地給了她最深情、最熱烈的回應,細密地吻她、探索她;她的衣服從輕顫的身子滑落而下,珍珠般細膩的肌膚挑動著他,他的吻輾轉落在那一寸寸誘人的光華上,大手撫過那絹絲般的滑嫩觸感,心中對她火焚般的愛瞬間狂燒。

  “溫柔地愛我,好嗎?”她細語呢哝,身子不停顫抖。

  “我會很溫柔、很溫柔……別怕,也別擔心。”他愛憐地抱起她發顫的身子,走向溫暖的火爐旁,放下她,解開自己的外套鋪在爐火前的地上,傾身吻她,輕扶住她的柳腰,緩緩讓她躺到自己的外套上,緩緩將自己的身子覆在她身上,輕撫她散成雲海的發,吻過她敏感的耳際、她纖細的頸、誘人的鎖骨……

  他的輕柔撫慰令她心悸、歡愉,緩緩的感到舒放,當他褪去彼此間的屏障,將強烈的愛火注入她的暖澤中,她真切地感受和他緊密契合,享有被他擁有的喜悅,再也沒有憂傷。

  “會不舒服嗎?”他細心地在她耳邊問。

  “不……”她羞澀地搖頭。

  他強而有力的臂膀力道輕緩地托起她的腰肢,讓她坐在自己身前,雄渾壓抵至最神秘的中心,全力沖刺;她發出喜悅的輕吟,玉臂緊環住他的頸,小臉埋進他的頸窩;他傾聽她羞怯的嘤咛,愛火燒得更熾烈。“我想吻你……”

  她抬起羞紅的臉,湊上前去吻他;他喉頭發出一聲痛苦低吼,她不成熟的吻對他而言就像漫長的折磨,主動糾纏住她,狂野、深情地與她交纏,款款向下挪移,吮含住她胸前顫動的蓓蕾;她輕咬著唇,身心彷佛幻化成白馬,迫切地想和他一起狂奔到不知名的盡頭,他順著她的愛潮恣情推送,熾旺的精力火速前行,在激流中掀起浪花,引爆她更多的熱情,猛獸般的沖刺,將她送上高潮,愛津注入她的體內……

  “啊……”她虛脫般地被他緊擁著,身子不停迸裂著前所未有的歡愉。

  他緊緊地擁著她,只有她能帶給他這莫大的滿足。

  許久,他們仍依偎著,爐火已快熄滅了,他們的心卻熱如火,小屋裡滿是溫情。

  “火快熄了,我去加柴。”他輕撫她美麗的發。

  “我不冷,有你在好溫暖。”她的手指在他堅實的肩上挲摩。

  “再讓我愛你一次。”他笑。

  “嗯。”她垂下粉頸低應。

  他勾起她的小臉,火熱地吻她;兩人再度親密地、赤裸地貼合在一起,情意濃得化不開。

  一整個早上他們都膩在小屋裡,愛了又愛,餓了就分享他帶來的餐點,雖然放涼了,吃在嘴裡卻感覺暖呼呼的;倒是屋外的馬兒等久了,在雨中不安分地躁動,猛扯缰繩。

  “那家伙可能有點不耐煩了。”嚴斯默仰躺著,單臂枕在腦後。

  “我們要回去了嗎?”雲兒半趴在嚴斯默身上,將最後一小口面包喂進他嘴裡。

  “我得去見你父親。”嚴斯默輕撫她的頰,拉她一同起身,幫她穿回衣服,再迳行著裝,交代她。“你從地道回去,才不會淋到雨。”

  “那你呢?”她走到他身前,幫著他扣上衣扣。

  “當然是把馬騎回去。”

  “不,要淋雨,就一起淋,我跟你一起把馬騎回去。”她沒同意他。

  “我不想你淋雨,萬一感冒了怎麼辦,外頭可冷了,你穿那麼少。”他雙手定在她的腰上,抬起下颚,好讓她幫他扣上頸項上的最後一顆衣扣。

  “不,我要跟你一起。”扣好了,她索性抱著他,執意不放他一個人走。

  “一起就一起吧!”他敗給她了。

  她笑了,他也開懷;兩人一起走出戶外,拿他的外套遮雨,他先上了馬後,一把將她抱到身前,讓馬兒漫步回城堡,半路雨漸停了,太陽難得的露臉,遠方山谷彩虹乍現。

  “你看……”雲兒指著彩虹。“我在城堡裡看過一本古書,書上說朝彩虹的方向走去,就能找到幸福。”

  嚴斯默朝她指的方向看去,不禁一笑,吻她的耳鬓,沉柔地說:“我們已經置身在彩虹裡了。”

  雲兒聽懂他的話,嬌笑地倚著他,希望這個幸福能一直延續下去。



  中午的城堡裡賓客滿堂,因為外頭潮濕,戶外活動不能進行,大家都選擇在屋裡吃吃喝喝外加聊天。

  樓上書房裡,貝公爵正單獨接見嚴斯默,就連雲兒都沒被允許進入,她只好待在房裡,等候他們晤談的結果。她本以為要很長的時間,怎知才過二十分钟,嚴斯默就來找她了。

  “爸的意思如何?他怎麼說?”雲兒好想快快知道答案。

  “貝公爵要你留在倫敦。”

  “那你呢?”她瞅著他瞧,就怕看出他有一點點的不開心,但相反的他看來神情愉快。

  “我會搬來倫敦定居。”

  “你同意入贅?你不必這麼做的……”她好驚訝,無法相信他居然同意?

  嚴斯默搖頭輕歎,不忍她焦急,只好把謎底公布了。“你爸沒有這麼跟我要求,他只希望我們定居在倫敦,而且得天天回來陪他吃晚餐,我同意了。”

  雲兒這才放寬心,眉頭舒展開來,甜蜜地微笑著。

  “你怎麼這麼在意入贅這檔事?”嚴斯默摟住她,忍不住問。

  “因為……我不想你因我而纡尊降貴,你是我的王啊!”雲兒是為他設想。

  嚴斯默聽了不禁大笑,更擁緊了她,深愛她的細心和體貼。“我原本就打算他說什麼都同意,我不能再失去你。”

  “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個問題?”雲兒小心翼翼地問。

  “我們還有什麼不能說的嗎?”他哧笑。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那麼愛我的?我記得在我離開嚴家那天,你說……你沒說過你愛我,還說我在你眼底什麼都不是……”

  他愕然地瞥她,這八百年前的話她都放在心上嗎?

  是的,以她的個性,她是會把那些話一直“保存”著,就像那些照片一樣。“那時我是覺得你還是保有清白的離開我會比較好,我希望讓你忘了我,才說了那麼該死的話,是我對不起你。”

  她踮起腳尖,用唇阻止他的道歉,呢喃道:“只要告訴我是什麼時候愛上我的,我沒要你道歉啊!”

  他凝視她深情的眼,用力地抱緊她,他多麼需要她的寬容。“你還記得被我們埋在油桐樹下的那個鐵盒子嗎?”他聲音低沉地問她。

  “記得。”

  “我那時說過什麼時候才能打開?”

  “十年後。”她沒忘記過,她算算已過了快八年了。“還有兩年。”

  “兩年後的情人節,我們一起去打開那個盒子。”

  “好神秘呵!”但她也好期待,想必裡頭有她要的答案,那她只好耐心等待喽!終究會等到那一天的。“我願意等。”

  他笑著吻她,心底跟她有著共同的期待。

  “斯默,你們談好了嗎?我已經准備好要下樓去宣布喜訊了,你們快跟我一起下樓。”門外貝公爵親自來敲門。

  “爸爸在說什麼?他要宣布什麼喜訊?”雲兒驚訝地問嚴斯默。

  “當然是我們的喜訊,他希望我們在這個月底結婚。”此話一出,只驚見她星辰般的眼眸竟轉著淚,他急急地說:“如果你不想太快嫁我,我可以等,我這就去跟公爵說。”見她不語,淚愈聚愈多,他趕忙放開她,匆匆就要往外頭走。

  雲兒即時拉住他的手。“我沒說不要啊!我只是很高興要嫁給你啦……”

  嚴斯默喟然一聲,苦笑。“別嚇我。”

  “對不起嘛!”雲兒邊哭邊笑,他則為她輕拭眼淚。

  “雲兒、斯默你們到底……”貝公爵等不及地開了門,看見他們小倆口甜蜜的模樣又俏聲退出門外,慈祥的臉上是歡喜的竊笑,揚聲說:“我在外頭等你們哦!”

  裡頭的兩人沒有讓老人家久等,他們手牽手一起出來,三人開開心心、喜氣洋洋的下樓去宣布喜事。

  賓客們聞訊,恭賀聲四起,鼓掌聲不絕於耳,准新郎和准新娘相視而笑,沉醉在這份得來不易的幸福中。

第九章

寧靜的月夜下,嚴斯默和雲兒遠離城堡裡熱鬧的人群,相偕在城堡的水池邊散步。他們手牽著手,眼眉之間全是甜甜的笑意,月光投射在他們身上,連影子看來都密不可分。

  “你為什麼不對我提起嚴媽媽?”雲兒挽著嚴斯默的手臂,貼近他仰著小臉問他。

  “我跟她六年沒說過話了。”嚴斯默眼色變得漠然,臉上的笑容淡去。

  “什麼?!”雲兒很訝異,可想而知都是因為她,他為了她沒娶何詠詠,嚴媽媽一定不肯諒解。“都是我不好!”

  “別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是我媽太過堅持己見,漠視別人的感受。”嚴斯默淡然地說。

  “也許……我們在結婚前該先回台灣一趟,你們的關系總不能一直這麼僵持下去,何況嚴媽媽年紀也大了,一定希望看到你成家,即使……她可能一下子不能接受我,但我會盡力去討她歡心的。”她想過了,既然她已答應嫁他,總得去面對嚴媽媽,畢竟她是自己心愛人兒的母親啊!

  “我知道你並不是個不汪重孝道的人,我不能讓你因為我而一輩子背負不孝的罪名。”

  嚴斯默摟抱住她,他可以了解她的善良,但……“我媽並不好相處,她變得很孤僻、很陰沉。”

  “我會有心理准備的。”雲兒抱持著樂觀的想法。“只要有你在,我就會有勇氣去面對。”

  他揉揉她的頭,有她的支持,他怎還能說“不”,他很感激她這份心,他和母親的關系是需要改善,只要母親願意接受雲兒,要他退讓並不是難事。“你想什麼時候回去?”

  “愈快愈好,最好她能來參加我們的婚禮。”雲兒充滿希望。

  “我待會兒就差人訂機票,回家前會先打通電話告訴她這一切。”嚴斯默決定了。

  “嗯,總得知會她老人家一聲,否則她會被我嚇到的。”雲兒俏皮地說。

  嚴斯默捏捏她的小臉。

  雲兒笑著親吻他,為他加油,也為自己打氣。



  三天後的下午,飛機從倫敦飛抵台灣,但可不只雲兒和嚴斯默同行,貝公爵也來了。他一聽他們小倆口要回台灣,就嚷著要跟來瞧瞧女兒從小生長的嚴家,順便見見那個“聽說”很難搞定的親家母。

  既然貝公爵親自出馬,自然是家僕、保镳隨行侍候,所以這一行人加加減減算來共有數十人,可組成旅行團了。

  到達嚴家,文管家夫婦和家僕都出來迎接,文管家和文大嬸見到“女兒”回來喜極而泣,三人擁抱在一起。

  “雲兒你回來真是太好了,我們還以為你已經……噢!真是老天作弄人啊!”文大嬸又是哭又是笑地說。

  “女兒,以後要喊你少奶奶了!”文管家也喜極而泣。

  “不不……當然得叫我的名字,你們永遠是我的爸爸媽媽啊!”雲兒沒敢忘記他們的恩惠,趕緊要隨行的僕人提來厚禮,親手送給他們,也把公爵爸爸介紹給他們認識。“爸,他們是從小照顧我的爸媽。”

  貝公爵咬著煙斗,熱烈地和管家兩夫婦握手、擁抱,並以英語答謝他們夫婦倆。“THANK YOU!THANK YOU!”

  “人家跟我們說﹃三Q’耶……我們該怎麼說?”不會英文的文管家小聲問文大嬸。

  文大嬸想了想,小聲說:“那你就說NO Q、NO Q,代表不必謝,就成了。”

  文管家一聽有理就回說:“NO Q、NO Q!”

  貝公爵有聽沒有懂,一旁的雲兒和嚴斯默已是笑得肚子疼了;一群人在門口互相寒暄,就是沒見到嚴家媽媽許穎芳。

  “我媽呢?”嚴斯默問了文管家。

  “老夫人在樓上,我請過她,她說她人不舒服。”文管家說。

  嚴斯默心緒一沉,只好先請貝公爵入內休息,僕人們也跟著進去,浩浩蕩蕩的大隊人馬就移進了嚴家大宅內。

  雲兒一直恬靜地跟在嚴斯默身邊,雖然他沒說,但她卻敏感地覺察到他的心情並不好。在安頓好老爸爸的住房後,他也領她到他隔壁的房間,在兩人獨處的空間裡,她才開口問:“我們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嚴媽媽?”

  “不急,才剛下飛機,時差都還沒適應過來,我要你先去休息,等精神好點再見她不遲。”嚴斯默親自提著她的行李。

  “那你呢?”

  “我會待在書房裡看一些文件。”

  雲兒看得出他精神繃得太緊了,她不要他逼得自己用工作來掩飾情緒。“不,我不讓你去,難道你就不需要適應時差嗎?”她挽著他到床邊,溫言軟語地撫慰。“我要你在我身邊,陪我一起休息。”

  “寶貝,我很樂意陪你,但是……”

  “我替你把外套脫下,你需要完全的放松。”她不讓他繼續說下去,輕卸去他的外套,在他肩頭微微施壓,要他坐到床沿,蹲下身為他取下腳上的皮鞋、襪子。

  嚴斯默愛笑不笑地盯著他的小女人,看她仔細把鞋子擺在一旁,襪子卷好整齊的放在鞋內,弄好了抬眼對他笑,還率先爬上床去,對他伸出手。“我們一起午睡,在醒來後,才會有力氣一起去面對未來。”

  他瞥著她甜美的笑臉,她的善意他完全能體會,更不忍拒絕,大手一伸穩穩地握住她的小手,一把拉她過來吻個夠,身子前傾將她壓抵在床和自己之間盡情地探索她口中的芬芳,在兩人差點要目眩神迷時,他一翻身,牽著她的手和她並躺著,吁了口氣說:“午休時間開始了。”

  她惬意地笑著,和他手指交纏,頭和他抵在一起,滿足地合上雙眼;他看著她安逸的小臉,漸漸地感到寬心,當真放松自己和她一起入眠。

  她傾聽他平穩的呼吸聲,偷偷睜眼瞄他,很開心他接納了她的意見,她靠得他更近,安穩睡著。



  此時嚴家媽媽許穎芳,把自己鎖在房裡,獨自坐在搖椅上,十分的不甘心。那個雲兒竟然活著回來了,而且還搖身一變,成了英國公爵的女兒,光從院裡陸續進出的車聲聽來,就知悉她的陣仗不小,難不成是回來向她示威嗎?

  最可惡的是她在三天前才在電話裡從兒子的口中得知,雲兒根本不是管家的女兒,沒想到管家夫婦竟和兒子串通,聯手騙了她那麼多年!

  當年她的兒子未經她應允,就向何詠詠退婚,全是因為那個雲兒,兩人差點要斷絕母子關系,也是因為雲兒!雲兒這兩個字,就像肉中刺一般讓她抓狂。現在這女人大剌剌地回來要跟她搶兒子,她更是恨之入骨了,無論如何,她都不會承認那女人是嚴家的媳婦,就算拿英國公爵之女的頭銜來壓她,她還是不吃這套。

  都怪自己的兒子鬼迷了心竅,好端端的大家閨秀何詠詠不要,就要那個媚態橫生的雲兒,她真的氣不過。

  “老夫人,我們送你的茶水和點心來了。”兩名年紀尚輕的小僕人捧著點心和茶水進了房。

  許穎芳沒有開口,仍是坐在搖椅上。

  “老夫人,少爺和少奶奶回來了耶,剛才樓下好熱鬧哦!”其中一名小僕人把托盤裡的點心小心地擺放在茶幾上,順便把剛才的見聞告訴許穎芳。

  “少奶奶的父親也來了,我生眼睛以來還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公爵耶,他抽著煙斗,衣著很體面,雖然不會說中文,但他一直都笑咪咪的,很和藹可親哦,我想他年輕時一定很帥……”另一名小僕人也一臉驚奇地說著,小心放下英國進口昂貴的瓷器水壺和茶杯。

  這兩名女僕才剛來嚴家工作不久,對嚴家的“歷史”並不了解,也不太懂得察言觀色,更不知兩人的“閒話家常”已觸怒了許穎芳,尤其是那左一句少奶奶、右一句少奶奶,簡直聽得許穎芳怒火攻心。

  “我們聽說少奶奶以前是在這裡長大的,老夫人,那您對她一定很熟悉喽!”不知好歹的小僕人把托盤挾在腋下,繼續說:“少奶奶是混血兒,難怪她五官特別美,皮膚特別白晰,不過我想她應該是華人的因子較多一點,總之她好特別,少爺一定很愛她。”

  兩名小僕人站在那裡說個不停,還和對方開起玩笑來了。“你知道嗎,我也是混血兒耶!你猜我是混哪裡的?”

  “我怎麼看都看不出來呢!”

  “我是混華西街和西門町的,哈哈……”

  許穎芳終於受不了的爆發了。“太放肆了,你們兩個說夠了沒,全給我滾出去!”

  兩名小僕人這才噤聲,瞪大眼睛嚇呆了,連連鞠躬退下。“是是……老夫人。”

  小僕人才一走出房外,就聽見裡頭有東西被砸碎的聲音,接著整個茶幾翻覆的聲音傳來,她們這才察覺情況不對,老夫人竟把她們送來的點心給砸了?!她們也不知到底是出了什麼事,只好快快溜走。

  房內,許穎芳咬牙切齒地看著一地的碎杯盤,她真的是氣不過,什麼少奶奶,她才是這個家的老祖宗,最不像話的是雲兒,既然跟她的兒子回來了,也沒來向她請安問好,難不成是要她低聲下氣先去問安嗎?根本沒把她這個老太婆看在眼底,可惡、可恨……她氣炸了!

  她套上拖鞋,氣沖沖地開門走出去,就算把這個家鬧得天翻地覆,她也要讓他們知道誰才是老大!

  而就這麼不巧她門一開,對面房的門也正好打開,一個西裝筆挺的英國老紳士嘴上咬著煙斗也正走出來,兩個人在走道上撞個正著!

  “小心,淑女。”貝公爵反應快,緊急扶住一臉怒容的女人,從她身上質感不錯的衣著打扮看來,判斷她應該就是嚴斯默的母親,雖然一張標准的瓜子臉上有些細紋,但看起來保養得宜,不像有六十歲這麼大的年紀,看上去了不起只有五十歲吧!

  許穎芳不用猜,也知道他正是雲兒的父親,早年她也是商場上叱吒風雲的女企業家,不只見過無數場面,英語說得可溜了,她本想揮開他的手,不客氣地破口大罵,但人家已稱她是淑女,害得她不好以潑婦罵街的方式來破壞自己的形象。

  “謝謝。”她忍氣吞聲地說。

  貝公爵笑著,放開她,聽她有禮的口吻,發現這位親家母好像也沒有那麼不好親近。“想必你是親家母,我是雲兒的父親,很感謝你照顧她二十多年,你真是仁慈的人……”他執起她的手印上一吻。

  許穎芳呆了那麼一下,她本來是要出來找他女兒算帳的,他反倒感謝起她來了?!而且她以為他來是為了替他女兒助陣,向她施壓的呢!怎麼跟她所想的竟有天壤之別?這又害她所有的辣勁和狠勁全都退縮回去。

  “本來我聽斯默提起你,還以為你年紀很大了,沒想到你還是這麼年輕美麗,而且你不只把自己的兒子教得那麼好,還能照顧別人的女兒那麼多年,真是世間少有的好人,我真的很敬佩你。”貝公爵真心誠意地贊美她。

  許穎芳這下不只呆住,被親吻的手也忘了收回來。

  “聽說你很年輕就守寡,還獨自撐起家業,我個人認為你一定不只是善良,還很有見地和凡人所不能及的毅力,你若有空,可否向你討教討教,你是怎麼辦到的?”貝公爵向來就擅於溝通,無論是年輕時還是現在都還很有女人緣,加上富有及爵銜這些“附加價值”,使他仍獨具魅力。

  許穎芳不好意思地收回手,不自禁地臉紅,她很多年沒聽到有人這麼“誠實”的贊美她了,而且仔細看,這位公爵竟有點像她年輕時的偶像史恩康納萊,讓她的心莫名地怦跳著。“你是說現在嗎?這……”她遲疑地低下頭,這才看見自己急沖沖地要出來興師問罪,連拖鞋都穿出來了,這一點也不符合社交禮儀。

  “你得等我一下,我……”她得進去換雙得體的鞋再出來正式跟他打交道。“請等我一下。”她匆促地重復道。

  “我很願意等一位淑女。”貝公爵說得不疾不徐,展現英國紳士的風度,對她微笑。

  許穎芳颔首行禮,蜇回房裡,小心翼翼地開門,不讓他撞見她房裡一地狼藉的點心、茶漬……她走進更衣室,在上百雙鞋中找出一雙最能搭配她身上洋裝的淑女鞋,試著在鏡子前走幾步,又攏攏頭發,才自信又優雅地走出房外。

  貝公爵一見她走出來,一手拿著煙斗,另一只手臂很紳士的彎起,對她說:“我真的很榮幸。”

  許穎芳覺得自己備受重視,沒有拒絕這位很多禮的公爵,莊重且不失風度地挽住他的手臂。“我們可以去庭院裡喝茶、吃點心,以前我做生意時常有賓客來訪,他們對我嚴家的點心是最贊不絕口的了,保證你會喜歡上獨特的台灣風味點心。”

  “哦!我真是太榮幸了。”

  貝公爵和許穎芳就這麼“結緣”,一下樓,她便差來文管家送上等的點心和茶水到庭院。

  “這蓮子酥是我娘家的家傳點心,蘿卜絲煎餅也是,這茶具是全世界最好的英國瓷器,是我以前去英國旅游買回來的。”許穎芳如數家珍。

  貝公爵熄了煙斗,仔細吃過一道道美食,贊歎不已,兩人就這麼在院子裡吃點心、聊天,氣氛是意外的好。

  文管家在一旁服待,心底真的很訝異,本來還擔心老夫人會不給面子,她竟這麼客氣地招待親家,看來他是窮擔心了,他得去向少爺先通風報信說這好消息。

  他悄悄地退下了,上樓去找少爺。“少爺,雲兒,有好消息哦!”他急促地敲著嚴斯默的房門。

  嚴斯默就在隔壁房正准備和雲兒一起去面見母親,聽到文管家的叫喚,他走出門口。

  “什麼事?”

  文管家走過來,報告好消息。“老夫人請貝公爵在院子裡吃點心,兩個人聊得很開心。”

  “真的?”嚴斯默感到不可思議。

  房內的雲兒也聽見了,跑出來問:“爸,是真的嗎?”

  “真的,看來只要好好跟老夫人溝通,她不會為難你們,總得大家各退一步,好讓對方有台階下。”文管家說明個中道理。

  嚴斯默點了頭,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他對雲兒說:“走吧,我們就一起去請媽到倫敦為我們主持婚禮……在這之前,我會先向她認錯,我不該一直跟她僵持不下。”

  “你怎麼做,我都全力支持。”雲兒好開心,握住他的手,隨他一起下樓去。

  兩人還沒走出門口,就聽見院落外的休閒餐桌那端傳來歡笑聲,驚奇地開了門,遙看過去,嚴斯默果真看見媽媽臉上久違了的笑容,他握緊雲兒的手,腳步堅定,神情慎重地朝他們走去。

  許穎芳正和公爵聊起她經商的往事,一見到兒子和雲兒一起朝她走過來,頓時有點來不及反應。

  “媽。”兒子竟主動地叫了她,要朝她下跪,她的心一震,一種出於母性的本能消融了她所有的怒意,她僵硬的心瞬間全然軟化下來,立刻伸手,阻止他。“男兒膝下有黃金啊!”

  “媽能原諒我嗎?”嚴斯默問。

  許穎芳望著兒子,多年來她首度聽見兒子當面這麼叫她、請求她啊!本以為在自己有生之年,他永遠也不會再跟她說上一句話了,沒想到她還能盼到這天!

  此情此景她還有什麼好跟自己的兒子計較的?他是出自她肚子裡的一塊寶,一手培養出來的王者,她以他為榮啊!

  是她太自負,怎能要他娶誰就娶誰?

  她輸了,輸在自己眼睛長在頭頂,凝心算計的只有利益,她不曾認真去發現他的內心世界,不曾好好跟他一起坐下來談心,或者和他一起欣賞美好的事物,她一直都是利欲薰心,金錢掛帥,直到自己年華老去,不再參與事業經營,才發現沒有人肯主動來親近她,自己身邊連一個能說真心話的人都沒有,她是那麼孤獨,是她自己把自己給孤立了!

  “我也有錯。”許穎芳感慨萬千,如果此刻她還來得及彌補,她很樂意為兒子做點什麼,甚至試著去愛他愛的人都可以。許穎芳看向雲兒,她就站在兒子身邊,恬靜地注視著自己,瞧她出落得如此美麗,氣質高貴婉約,怎麼這樣一個好女孩,以前自己都不懂得疼愛她?

  “你們什麼時候結婚?”許穎芳主動握住雲兒的手問。

  雲兒驚喜莫名。

  嚴斯默心底滿是對母親的感激,兩人眼波交接,欣然一笑,所有的對峙瞬間全都在這笑容中化解開來。

  “在月底,嚴媽媽您一定要來倫敦,和我爸爸一起主持婚禮。”雲兒溫婉地說。

  許穎芳一聽搖著頭,蹙起眉來。現場氣氛突然變得緊張,連在座的貝公爵都瞪大了眼睛,瞧這親家母是怎麼回事?

  “不能叫我嚴媽媽。”許穎芳舒開了眉,好言好語地對雲兒說:“要叫我媽。”

  緊張的氛圍這才解除,大家全都露出笑容來。

  “媽。”雲兒柔聲喚她。

  “好媳婦。”許穎芳輕拍她的手,也笑得好開懷。

  一家人終於言歸於好,坐定下來談論婚禮細節,連躲在屋內偷偷瞧著的文管家和文大嬸也感到好欣慰。

  “雲兒終究還是嚴家的人,你想我們可以去參加他們的婚禮嗎?”文大嬸望著窗外,紅著雙眼對老公說。

  “少爺和老夫人若是沒提,我們也只能在這裡默默地祝福,畢竟咱們是下人。”文管家這麼對老婆說。

  “可是雲兒就像我們的親生女兒,我好愛她呵!”

  “我也是啊!”兩夫妻感觸相同,就怕自己不能去參加雲兒和少爺的婚禮。

  然而,就在晚上九點多,兩夫妻忙完大屋的工作,回到後院的家裡,打開雲兒回來時交給他們的禮物,才發現禮盒裡居然是兩張隨時可飛往倫敦的機票和她親筆寫的邀請函,她邀他們一起到倫敦去觀禮,而且是以女方主婚人的身分。

  “這孩子真是貼心。”文大嬸流著淚,很感動她有這份心;文管家也感到很安慰。

  “底下還有一包東西不知是什麼?”文大嬸取出一只像是文件的牛皮紙袋,打開來,兩人湊上前去看,居然是一紙房地契,上頭載明位於天母某精華路段的獨幢房子,他們震驚得張大嘴望著對方……

  此時門外忽然傳來電鈴聲,雲兒興奮地在外頭叫喚——“爸,媽,我回來了。”

  兩夫妻驚喜著,趕緊一起上前去開門。

  “媽、爸,你們看見我的禮物了嗎?”雲兒一進門,就像以前一樣奔進文大嬸懷裡。

  “孩子,房子我們不能收。”兩夫妻異口同聲地說。

  “你們一定要收下,那是我的心意,是我用這幾年做生意掙得的錢買下的,為的就是要你們能好好地安養天年。我多年來的心願,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報答你們的養育之恩啊!”雲兒請求。

  “這……”兩夫妻沒想到她會如此知恩圖報,內心的感動溢於言表。

  “就收下嘛!爸媽。”雲兒撒嬌地拉著文管家的手臂搖,又摟著文大嬸耍賴。

  “你這孩子。”兩老被她給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雲兒知道他們願意收下她的禮物,好開心地挽著他們問:“今晚我可以住在家裡嗎?”

  “當然,你的床、東西我們都沒動過,就盼著有一天你還會回來。”文大嬸說著又哭了。

  雲兒輕拭去她的淚,輕聲說:“媽,對不起,我是該早點跟你們聯絡,但是那時我和斯默的事沒有解決……”

  “我們能了解,別解釋了,和你媽進去房裡聊聊,她天天都想著你。”文管家諒解地說。

  “走吧,孩子。”文大嬸牽著雲兒的手,母女倆一同進房去重溫舊夢了。



  夜闌人靜,雲兒躺在舊時的床上,看著屋裡熟悉的一景一物,想著自己人生的際遇,覺得自己好幸福,她身邊充滿了愛她的人,她也好愛他們。

  她伸了伸懶腰,歎息地摟著被子正要入睡,有人來輕叩她的窗,她起身點燈,看到窗外的人,甜蜜地笑著走過去打開窗。

  “我就猜你在這裡,怎麼回來也不告訴我一聲?”嚴斯默隔著窗傾身吻她。

  “我知道你會猜到啊!”她笑著。

  他伸手進來撫撫她的腦袋,問她:“要不要出來散步?”

  “嗯!”她關上窗,走出房外,到了大門口,門一開,他就像往昔一樣等在那兒。她快樂地投入他的懷抱,跟他一起走向靜谧的林間,那裡有他們熟悉的油桐樹,有深藏地底下的神秘鐵盒,有他們兒時的回憶。

  他們沒有說話,只安靜地依偎、漫步,她心底仍對那個鐵盒充滿好奇,但她沒有再問,相信總有一天他會為她打開那個禮物盒子,裡頭一定有份意外的驚喜。

  他很有默契地猜出她的心思,他也很期待那天的來臨,那將是一個很特別的日子,是他給她最特別的心意。

  兩人沿著樹林走下去,將來他們也要一起攜手走過人生的旅程,留下令彼此懷念的足跡。

終曲

兩年半後,油桐花開的季節。

  嚴斯默和雲兒專程從倫敦返回台灣,這時身邊已多了一對雙胞胎小男娃。

  貝公爵這位外公放心不下兩個調皮的小搗蛋,也跟著來台灣,加上伺候的僕人等,又是大批人馬出動,堪稱豪華觀光旅行團。

  這回許穎芳親自領著文管家夫婦一同接機,“親家們”相見歡,加上一雙活潑的小兄弟可說合家樂陶陶。

  “就在今天了對嗎?”雲兒和嚴斯默一進到嚴家大屋的主臥房裡,她就從落地窗看見樹林裡雪白一片的油桐花開了。

  “真聰明。”嚴斯默走到她身後,環抱住她。

  “我記得埋下鐵盒那天也是滿樹滿地都是油桐花,好漂亮……”她輕撫他的俊臉,吻他的下巴,滿是期待地問:“可以現在就去嗎?”

  “當然。”他的大手輕覆住她平坦的小腹,擄住她的唇,纏綿地吻她,即使生產過,她仍美麗如昔,他對她的愛有增無減。

  許久後,他戀戀不捨地放開她,摟著她甜蜜蜜地走出房外,怎知外頭兩個雙胞胎兄弟一個被外公抱著,一個讓奶奶抱著,殺風景地嚷著要找爸媽,兩老怎麼哄都沒用。

  “兩個小家伙一定是有點水土不服。”貝公爵說。

  “才不是,是我忘了買糖了,小孩最喜歡吃糖了,我等會兒叫人去買來哄他們。”許穎芳這麼認為。

  嚴斯默笑著上前去,分別把小兄弟接過來,一手抱一個柔聲說:“你們別鬧了,我們跟媽咪一起去玩泥巴。”

  雲兒在一旁笑了起來,他竟這麼跟孩子們說。

  下樓後,他們一行四人往後院走去,嚴斯默在後院裡把孩子們放下來,任他們奔跑嘻笑,他則去把鏟子扛來,摟著雲兒到油桐樹下開挖。

  雲兒心情好緊張,兩個小調皮看到爸比在“玩泥巴”,趕緊跑過來看。

  “媽咪土底下有什麼?”小哥哥蹲在地上問。

  “對啊!媽咪土底下有什麼?”晚小哥哥兩分钟出生的小弟弟也學哥哥問。

  “我只知道是一個盒子。”雲兒對孩子們說。

  “會不會是裝著恐龍蛋?”小哥哥很聰明地想到。

  “是嗎?爸比,真的是恐龍蛋嗎?”小弟弟一臉懷疑。

  “沒那麼大一個,哈哈……”嚴斯默性格地笑著,瞅著雲兒。

  雲兒很好奇地也瞅著他,忍不住問:“到底是什麼?”

  他仍不說,直到那只鐵盒子出土,他拍掉盒上的泥土,以衣角拭淨了盒子後,交到雲兒手上。

  “媽咪快打開、快打開!!”小哥哥等不及地催促。

  “媽咪不要開不要開,我怕恐龍咬我。”小弟弟嚇得躲到爸比腳邊。

  雲兒不可思議地看著盒子外觀,居然和十年前一樣,外觀沒變,她屏息地打開,裡頭分別有兩個以透明膠膜真空包裝的東西,取出一瞧,是一顆頂級的粉色珍珠和一封信,雖經歷了十年風霜,但看起來卻一點都不陳舊。

  “哇,還好沒有恐龍蛋……”小弟弟拍拍自己胸口。

  “走,我們去找奶奶,奶奶說待會兒就會有糖喽,我們去看糖買了沒。”小哥哥嚷著率先沖回大屋,小弟看哥哥跑了,也跟著跑開了。

  樹林裡變得寧靜,風吹來了,漫天的油桐花撒落而下,就像美麗紛飛的雪花,嚴斯默拾起掉落在盒子上的花,輕輕把花別在雲兒耳鬓上。

  雲兒手指顫抖地打開封住信的膠膜,展開信紙,裡頭還包裹著一個小小的、已褪色的粉紅發夾,連她都快認不出這個發夾,這好像是她嬰兒時曾別在發上的,她只在自己嬰兒時的照片中看過,並不知道它仍被保存著!

  “這是我第一眼看見你時,就別在你頭發上的夾子。”嚴斯默悠悠一笑。

  雲兒忽地紅了眼,視線落到他所寫的字字句句上,他說——

  再過幾天就是中國的情人節,我遠在德國,心底掛念著的只有你,強烈的想念你。

  也許你從不知道我愛你,但你對我而言確實意義非凡,尤其此刻跟你分隔兩地,更清楚發現自己對你濃烈的感情,你所給我的是一份無人可取代的快樂和幸福感,唯有你是我真心想呵護一生一世的女孩。

  今天很巧,在工作之余我在街上發現這個钛金屬制的盒子,它號稱永不腐蝕、永不變形,我覺得這很像我對你的愛,所以買下了它,也特地為你選了一顆珍珠,裝在裡頭,希望在我們“珍珠婚”紀念日時,你再打開,讓你有個小小的驚喜,但那將是十年後的今天。

  西洋人說珍珠婚是代表結婚三十年的感情就像珍珠般渾圓,美麗而且珍貴。

  你一定會問,我們結婚哪有三十年?

  其實拾到你的那天正好是情人節,當你小小的手緊緊地握住我的手時,我已決定娶你當我今生的新娘。

  此生我將永遠為你保存對你的所有記憶,和你給我的美好回憶。

  深愛你的斯默

  寫於德國慕尼黑1995

  雲兒看完後已是淚流滿面,她深情地擁抱他、吻他。“珍珠婚快樂,老公,你好浪漫呵!”

  嚴斯默想起似乎在很古老的年代裡,也有人這麼對他說過,他摟著她笑得很樂。“我是嗎?”

  “你是你是,一直都是。”雲兒用無數的吻向他印證。

  “我已在一流的飯店訂下晚宴,晚上我們請所有家人來慶祝我們的珍珠婚。”嚴斯默說出了另一個驚喜。

  雲兒癡癡地望著他,能一直擁有他可貴的愛,她真的好感動啊!“我真的覺得自己好幸福、好幸福……你是最棒的老公。”

  “我要你永遠當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因為有你,我也才能成為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往後我們還要一起慶祝金婚、鑽石婚。”他柔情萬千地訴說,對她情有獨钟,數十年如一日。

  “嗯嗯……”雲兒猛點頭,甜得快醉了。

  她踮著腳尖深情地吻他,回應他的愛,若是愛情使人沉醉,她情願永生永世都醉倒在他的愛裡。

  他呵疼地、輕柔地擁著她,對她的珍惜更勝世間所有的寶物,因為她才是他幸福的泉源,此生追尋的摯愛。

  潔白的油桐花不停隨風撒落,像上天傳來的祝福,以花語歌頌他們的愛情,贊美這段佳偶天成的戀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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