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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面人 作者:憶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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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面人 作者:憶文

第 一 章 倚門歌者

  朝陽初升,晨風微拂…… 
  柔和艷麗的陽光,照射著萬峰羅列,雄偉巍峨的衡山,照射著紫蓋峰下的一角。 
  在古樹參天的林後,其他蒼松翠竹之間,晨霧瀰漫中,隱約現出一座莊院。 
  紅磚綠瓦,畫棟雕粱,小閣三四,高樓數座…… 
  在柔和的朝陽中,晨風微拂著,濛濛薄霧繚繞其間,幾疑是神話中的仙狐幽居。 
  怪!任何人發現這座建築堂皇,美輪美奐的莊院,都要佇足側目,喊一聲——「怪」。
  是誰在這景色幽美,人跡少至的深山峰角下,建築了這座神秘的莊院? 
  是厭倦俗世的巨豪富紳? 
  是退休宦海的達官顯貴? 
  是息隱山野的世外高人? 
  樵夫們遙見這座莊院,終年朱門深鎖,不少好奇的武林人物,深夜進入這座莊院,但俱
都杳如黃鶴,再沒見他們出來。 
  偶爾,大霧迷途的樵夫獵人們,有時在夜半更深之際,便聽到莊院中,傳出錚鏘悅耳的
音樂。 
  但有時在月暗星稀的夜裡,又會突然飄出一兩條黑影,像幽靈孤魂似的,一陣風般飄走
了。 
  自此,這座建築堂皇的莊院,在人們的心目中,便成了一個謎,繼之,傳遍了整個武林。
  這天,朝陽已升上了樹梢,晨霧漸漸淡了。 
  驀地,在遠遠的峰角下,蕩起一陣歌聲。 
  歌聲淒涼悱惻,哀怨至極,令人聽來,止不住心酸淚落。 
  歌聲,飄蕩晨空,久久不散,似是發自一個內力極充沛的人口裡。   
  歌聲,漸漸近了…… 
  細聽那歌詞: 
  情緣了,  
  此恨綿, 
  往日恩愛盡雲煙。 
  心巳碎, 
  淚亦干, 
  茫茫天涯啼杜鵑。 
  念伊人, 
  望眼穿, 
  悠悠歲月吾難遣。 
  芙蓉美, 
  嬌花艷, 
  纖纖柳腰何人攬? 
  自歎命薄屬紅顏。 
  今生難見君, 
  再修來世緣, 
  除卻三千煩惱絲, 
  終身伴佛青燈前。 
  驀地,在前面一片松林間,濛濛的薄霧中,隱約現出一個矮小的影子。 
  那矮小的影子,緩緩而來,似走似飄,看來不疾,但頃刻間,已快到了那座莊院的高大
院牆前。 
  細看之下,竟是一個年約十四五歲的男孩。 
  這男孩長得劍眉星目,唇紅齒白,眉宇間透著一絲英氣。 
  但他卻穿著一身極不相襯的破舊衣服。 
  看他相貌不俗,出身不像貧賤之家,但不知為何竟淪為丐兒? 
  這時,他眼閃淚光,面帶戚色,正張著小嘴,唱著那首歌。 
  他一面唱歌,一面向前走著。 
  啊,這男孩真大膽,他竟敢向著那座莊院的高牆走去。 
  他那雙小星星似的眼睛,望著那高約數丈的大紅牆,精光一閃而逝。他竟倚在一株大樹
上,不走了。 
  第一遍歌,唱完了,他又唱第二遍。 
  嘎然一聲輕響,掠空飄來。 
  男孩仰著小臉一看,莊中一座高樓上的樓窗,竟然開了。 
  窗口,露出一個十三四歲的黃衣女孩。 
  黃衣女孩,輕倚樓窗,黛眉微蹙,小嘴抿得緊緊的,一雙晶瑩大眼,隱約閃著淚光,白
皙紅潤的小臉上,竟籠罩著一絲幽怨。   
  她兩眼向牆外尋視許久,終被她發現倚樹唱歌的破衣男孩。 
  男孩看了,似乎發現了同情者,似乎找到了小聽眾,他唱得更起勁了。 
  他竭力模仿著往XXXX媽唱這首歌時的那種哀怨聲調——悲惻、淒涼。 
  他一面唱,一面想…… 
  他一直想不通,媽媽為何經常在夜闌人靜的時候,唱這首哀歌? 
  好多次,他偷看到媽媽唱歌時,滿臉淚痕,面向著這座莊院。 
  他不敢問,但他知道,媽是思念負心薄情的父親——騰龍劍客衛振清。 
  他從來沒見過父親,在他小心靈的深處,他沒有父親的影子,他只聽媽說過,他自己就
是父親的第二化身。 
  他一直懷疑父親,隱藏在這座莊院裡,根據父親的高絕武功,和震驚江湖的聲譽,可能
就是這座莊院的主人。 
  以前,他不敢來,現在,媽媽走了,他決心要看看這座莊院的主人。今天,他唱首他媽
媽時常唱的哀歌,希望父親聽到歌聲,能夠出來。 
  現在,已有一個黃衣女孩在聽了,他想,還會有人出來。 
  就在這時,嗖的—聲,高大牆頭上,飛落下一個面目獰惡,一身黑色勁裝的虯髯大漢。
  大漢手中拿著一根馬鞭,蹬著一雙環眼,凶光閃射,氣勢駭人,直向唱歌的破衣男孩奔
來。 
  破衣男孩,似乎早已看到猙獰大漢持鞭向他走來,可是,他看也不看,仍然兀自唱個不
停。 
  持鞭大漢來至破衣男孩身側不遠處,喝聲問:「哪裡來的小叫花,一大早就跑到這裡,
唱這種令人聽了掉淚的歌?」 
  破衣男孩停止歌唱,冷哼一聲,滿不服氣地說道:「我唱我的歌,與你何干?」 
  大漢萬沒想到,這小傢伙竟敢出言頂撞。 
  於是,用手中馬鞭一指,大聲說:「大爺不准你唱。」 
  破衣男孩以極輕蔑的目光,望了大漢一眼,問:「憑什麼?」 
  大漢無話可答,只氣得豎眉瞪眼,嘴唇發顫。 
  半晌,暴喝一聲,說:「小子找死。」 
  話聲未落,身形疾向男孩撲來。 
  呼的一聲,一揮手中馬鞭,直向男孩劈頭抽下。 
  破衣男孩眼望鞭梢,嘴露冷笑,正待出手。 
  倏然,一道紅光,挾著尖銳刺耳,懾人心神的嘯聲,由那座高樓上劃空飛來,直射持鞭
大漢的右腕。 
  大漢身手竟然不凡,聞聲抬頭,立墜衝勢,滑步閃身,伸臂將飛來的紅光物體抄在手裡。
  叭,持鞭大漢一聲悶哼,身形被飛來之物擊得踉踉蹌蹌,向後一連退了幾大步。 
  只見持鞭大漢,眼閃淚光,臉肉抽動,雙手緊緊互握,痛得他齜牙咧嘴。 
  破衣男孩心頭一凜,他確沒想到那飛來的紅光物體,勁道竟然如此驚人。   
  大漢左手雖然痛如刀割,但他仍強自忍耐,伸開手掌,低頭一看。   
  頓時,大漢的面色驟然一變,冷汗倏然流了下來。 
  破衣男孩本能地向大漢手心一看,竟是一個色呈赤紅,形如龍眼,上有九個小孔的小圓
球。 
  那顆小紅球,閃閃發亮,好看極了。 
  持鞭大漢,面色蒼白,嚇得渾身只打哆嗦。 
  兩隻環眼呆滯地望著手中的小紅球,不禁顫聲自語說:「這這……這是夫人的……的九
孔赤珊珠啊……」 
  說著,神情異常緊張,並緩緩抬頭向高樓上望去。 
  大漢不看猶可,一看之下,竟身不由己地打了一個冷戰。 
  樓上立著的不是夫人,竟是莊主神君的唯一愛女高蘭娟。   
  這時,大漢心裡不停地暗暗叫苦,心想:神君視小姐如命根子,一切百依百順,今日白
晝出莊,已犯大忌,再惹惱了小姐,哪裡還有活命? 
  破衣男孩見大漢一臉頹喪,方纔的凶勁傲氣,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但他自己的小心眼裡,也正不住地往上直冒涼氣。 
  他真沒想到,發射那顆小紅球的,竟會是樓上的黃衣女孩。 
  他越想越戰粟,越想越不安,這對他夜探莊院,偷看莊主究系何人的計劃,無異是當頭
澆了一盆冷水。 
  驀地一聲清脆嬌叱,由遠處傳來。 
  破衣男孩立斂心神,轉頭一看。 
  只見遠處濛濛的薄霧中,一道嬌小的碧色人影,沿著高大的紅牆,向著這邊飛馳而來。
  那碧色人影,來至近前,像只大蝴蝶似的,由牆頭上飄身而下,一個縱身,已至大漢面
前。 
  男孩定睛一看,竟是一個身穿碧綠衣裳,年約十三四歲,頭上梳著兩個小辮子的小侍女。
  持鞭大漢一見小侍女,立即滿面堆笑,諂聲說:「小妹妹……」 
  小侍女小臉一沉,一蹬眼,竟然毫不客氣:「呸!誰是你的小妹妹?」 
  破衣男孩看得一愣,心說:好凶。 
  大漢被小侍女一頓搶白,一絲也不生氣,只是嘿嘿乾笑,掩飾他的窘態。   
  小侍女滿神氣地一手叉腰,一手向大漢面前一伸,沉聲說:「拿來,小姐的九孔赤珊
珠。」 
  破衣男孩的眼睛一眨,頓時想起了媽媽似乎曾談過和她同輩的幾位女俠中,有一位是以
珊珠為名的女俠,也曾深深愛過父親。 
  因此,他更斷定這座莊院的主人,就是父親,也更堅定了他偷探這座莊院的決心。 
  這時,大漢已將赤珊珠放到小侍女的手裡。 
  小侍女接過赤珊珠,立即在衣角上,極快地擦了幾下,好像珠子已被大漢弄髒了似的。
  繼而,把閃閃發亮的珠子,拿在眼前看了看,認為滿意了,才冷哼一聲,指著破衣男孩,
對大漢說:「小姐警告你,以後再違犯莊規,再毆打這個唱歌的,定要報告莊主。」 
  持鞭大漢渾身一顫,立即躬身說:「請姑娘回稟小姐,小的下次不敢了。」 
  小侍女聽大漢稱她姑娘,小心眼裡也極高興。 
  於是,滿神氣地一擺手,說:「你知道錯就好了,去罷。」 
  持鞭大漢,心裡雖然不服,但怎敢得罪小姐身邊的侍女?於是狠狠瞪了破衣男孩一眼,
縱身飛上高牆,身形一閃,不見了。 
  小侍女見大漢走了,又向破衣男孩走來。 
  破衣男孩看了小侍女方才對大漢的那副神氣相,心眼裡就有些不服。 
  小侍女來到男孩面前,仍繃著小臉,毫不客氣地問:「喂,你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裡?
為什麼跑到這裡來唱歌?」 
  破衣男孩本來就有氣,聽了她這一連串的問話,火更大了,不由冷哼一聲,不屑地說:
「要你來管?」 
  說著,轉身向前走去,並又自語似地加了一句:「沒禮貌,一點不懂規矩。」 
  一聲嬌叱,碧影—閃,小侍女已擋在破衣男孩的前面,怒聲問道:「你往哪裡去?」 
  破衣男孩一瞪眼也怒聲道:「你管得著?」 
  說著,又轉身急步走去。 
  偏偏小侍女也是一個倔強性子,又是一聲嬌叱,一閃身,又擋在男孩的身前。 
  這次,破衣男孩可真光火了,叭地一跺腳,兩手把腰一叉,大喝一聲說:「真不害臊,
你是個小姑娘,我是個小小子,你三番兩次地攔著我,你是什麼意思?」 
  小侍女被這突如其來的大喝,嚇了一跳,她確沒想到這個小叫花,竟然如此凶。 
  細想他說的話,不禁小臉通紅,立即一晃小手,恨聲說:「你不說出名字來,我就不讓
你走。」 
  破衣男孩見小侍女的小手,在他面前直晃,不啻火上加油,不禁冷冷一笑,不屑地說:
「怎麼,要打架嗎?去喊你哥哥來,我從不跟小姑娘打架。」 
  小侍女眼圈一紅,眼淚幾乎掉下來,不知是氣的,抑或是真的想起自己沒有哥哥而傷心。
  驀地,一聲清脆似乳燕的聲音,由不遠處響起。 
  「小翠,回來。」 
  破衣男孩心頭一凜,轉身望去,眼睛頓時一亮,不知什麼時候,黃衣女孩,已立在不遠
處的一株大樹前。 
  碧影一閃,小翠疾呼一聲「小姐」,掠過破衣男孩身側,飄風般,向著黃衣女孩立身處
撲去。 
  就在小翠撲向黃衣女孩的同時,數聲清脆的嘻笑聲破空傳來。 
  破衣男孩循聲望去,在小翠來時的牆頭上,又見撲來三個穿淡紫、淺藍、粉紅的小侍女。
  三個小侍女看到黃衣女孩,顯得高興至極,同時歡呼一聲「小姐」,飛身撲了下來。 
  四個小侍女圍著黃衣女孩,十道目光,一直瞪在破衣男孩的臉上。 
  小翠在黃衣女孩的耳邊,一陣嘰嘰咕咕,不知道她說些什麼。 
  之後,四個碧綠、淡紫、淺藍、粉紅的小侍女,如眾星捧月般,跟在黃衣女孩身後,向
著破衣男孩走來。 
  破衣男孩剛剛平息的怒火,又燒了起來,於是冷哼一聲,心說:哪個還怕你們人多不成?
  心念間,右手本能地摸了摸繫在腰內的軟金騰龍劍,兩隻朗朗有神的星眸,一直噔在黃
衣女孩的粉臉上。 
  蘋果型的小臉……晶瑩的眼睛……深深的酒窩…… 
  破衣男孩看呆了,他見這女孩長得甜、長得美,顯得溫靜、秀麗,沒有一絲小翠那種凶
相、狠勁。 
  黃衣女孩帶著四個侍女,來至男孩身前,微微一笑,柔聲說:「你是不是迷了路?你的
家住在什麼地方?告訴我,我會派人送你回去。」 
  破衣男孩一見女孩溫文有禮,說話謙和,心裡的火氣早消了。 
  聽她這樣一問,小心眼裡一動,暗說:我何不利用她碰碰運氣,說不定,很輕易地便能
混進莊去。 
  心念間,立將眉頭一皺,一臉憂傷神色,黯然說:「我不是迷路,我是出來找我爹爹和
媽,我的家就在前面峰角下一間木屋裡。」 
  四個小侍女見這小叫花似的男孩,對她們的小姐,既不肅立,也不恭聲,俱都心裡不滿。
  於是,四人同時微哼—聲,傲然沉聲說:「喂,這是我家小姐,你知道嗎?」   
  破衣男孩劍眉一軒,又忘了他要進莊的計劃了。 
  於是,冷眼一掃四個小侍女,在他薄薄的小嘴上,不由掠上一絲輕蔑的冷笑,似乎在說:
小姐是你家的,也不是我的,與我何干? 
  黃衣女孩見四女多嘴,轉身一聲輕叱,嗔聲說:「站遠些,哪個要你們在此多嘴?」 
  四個小侍女立即垂首退了兩步。 
  破衣男孩笑了,顯得很得意。 
  四個小侍女看了更加生氣,俱都狠狠地蹬著破衣男孩,似乎在說:哼,別神氣,總有一
天,你會讓我們姊妹四人飽打一頓。 
  黃衣女孩轉身又問:「你可以告訴我,你為何唱那首歌嗎?」   
  破衣男孩劍眉一蹙,傷心地說:「那是我媽唱的,我一想起媽媽,就唱那首歌。」 
  女孩心頭一震,急聲問:「你媽媽呢?」 
  「去找我爹去了。」 
  「唉,恐怕你媽已削髮為尼了。」 
  男孩聽得全身一戰,急問:「你說什麼?」 
  女孩黯然說:「你沒注意那首歌的後段是,『……今生難見君,再修來世緣,除卻三千
煩惱絲,終身伴佛青燈前。』那幾句嗎?」 
  「不會,不會,我媽不會做尼姑,她會找到爹爹的。」 
  女孩同情地輕輕一歎,說:「但願那樣才好。」 
  小翠似乎想起什麼,於是含意極深地急聲說,「小姐,快進去吧,太陽已經很高了。」
  黃衣女孩緩緩抬頭,看了看天色,一絲慼然掠上眉梢。 
  於是,又對男孩黯然問:「你能告訴我們,你叫什麼名字嗎?」 
  破衣男孩略一沉思,說:「我叫衛天麟,保衛國家的衛,天麟是表示『天賜麟兒』的意
思。」 
  四個小侍女聽了,竟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拍手躬腰,小蠻靴跺得叭叭直響。 
  破衣男孩衛天麟和黃衣女孩,兩人俱被笑得有些莫名其妙。 
  忽聽四個小侍女嘻嘻哈哈地說:「嘻嘻,天賜麟兒,哈哈,天賜麟兒。」 
  黃衣女孩聽得粉臉緋紅。 
  衛天麟聽得火往上升。 
  正在這時,一聲清脆如嬰兒學語的聲音,劃空傳來。 
  「衛天麟——衛天麟——」 
  衛天麟心頭一震,心說,誰在喊我? 
  心念間,轉頭一看,背後一株高大翠竹上,正落著一隻羽毛光亮,全身雪白的鸚鵡。 
  這時,那只白鸚鵡正偏著頭,用它閃閃有光的金瞳,看著衛天麟和黃衣女孩兒。並且用
它朱紅鋼喙,剔著潔白的羽翎,看來可愛極了。 
  衛天麟茫然望著白鸚鵡,心說:方才喊我名字的,莫非是這只鸚鵡? 
  驀地四個小侍女歡聲嚷著說:「小姐,它又來了。」 
  接著,翠竹上的白鸚鵡,蹺尾點頭,一陣跳躍,在它嘴裡,又發出那種如嬰兒學語般的
清脆聲音,學著說:「小姐,它又來了。」 
  黃衣女孩神色顯得異常焦急地問:「小翠,怎麼辦,你們快想個辦法捉住它呀。」 
  四個小侍女俱以無奈的目光,望著翠竹上的白鸚鵡,看來小丫頭們也是毫無辦法。 
  衛天麟對四個小侍女譏笑他的名字,仍耿耿於懷,這時,鼻中竟不自覺地發出一聲冷哼。
  四個小侍女一聽,俱都光火了。 
  於是,四女一瞪眼,齊聲問:「你哼什麼?有本事你替小姐捉來。」 
  衛天麟生性倔強好勝,加之又在氣頭上,哪還想到鸚鵡是有翅膀的? 
  於是,冷冷一笑,說,「這有什麼了不起,看我去捉來。」 
  說著,轉身就要向白鸚鵡撲去。 
  驀地,一個意念在他的心靈深處閃電掠過。 
  他想,他是不該讓她們知道,他是會武功的,他怕因此會影響他入莊的計劃。 
  於是,急忙俯身撿起一塊小石,用一種拙笨的動作,舉手向白鸚鵡投去。 
  白鸚鵡非常機敏,一鼓雙翅,疾如一道白煙,一直射入遠處蒼鬱的樹林裡 
  衛天麟望著白鸚鵡飛走的方向,一眨大眼,傻了,心說:糟,牛吹得太大了。 
  就在這時,身後響起了四個小侍女的哈哈譏笑聲。 
  衛天麟勃然大怒,一聲暴喝,身形騰空數丈,雙袖向後一掠,疾向前面林中射去,只一
兩個起落,便不見了。 
  四個小侍女呆了,尤其小翠,一想到她方才幾乎與這小叫花動手,全身不由一顫。 
  半晌,四個小侍女才齊聲尖呼:「小姐,這小要飯的會武功呀。」 
  黃衣女孩輕輕一歎,緩聲說:「看來,他的武功比我強多了。」   
  衛天麟剛剛飛入林中,撲啦一聲在頭上響起。 
  抬頭一看,正是那只白鸚鵡。 
  白鸚鵡飛得不高,它在林間穿梭似地游飛著,始終不離衛天麟的頭頂。 
  衛天麟一看到白鸚鵡,一股無名怒火,再也忍耐不住,於是一聲厲喝,右掌全力遙空劈
出。 
  一道強勁掌風,捷如電閃,破空直上。 
  白鸚鵡似未料到這個破衣男孩會突然出手,一聲驚叫,身形晃了幾晃,幾片潔白的羽毛,
隨著紛紛震落的樹葉,飄了下來。   
  衛天麟雖然年幼,功力火候尚差,但在急怒之下,全力劈出一掌,勁道仍極駭人。 
  白鸚鵡雖極靈巧,但仍被衛天麟的掌力餘勁掃中,看來飛行速度似乎減低了不少。 
  衛天麟心中一陣欣喜,更是窮追不捨。心說:我媽媽是以輕功獨步武林的飄風女俠,我
的輕功雖然比不上媽媽,但我不信追不上你這扁毛畜牲。 
  心念間,一長身形,盡展曠古凌今的絕世輕功馭氣凌雲,疾向白鸚鵡追去。 
  白鸚鵡也真怪,飛行速度不疾不緩,看似慢,實則快。 
  衛天麟身形似箭,一直前掠,一直上升,蹬岩石,攀蘿籐,仍然拚命直追。 
  雖然,他已覺得內力有些不繼了,但他天性倔強,仍然不肯停下來。 
  片刻過去了,白鸚鵡仍然不疾不緩地飛著。 
  驀地,一陣涼風迎面吹來。 
  衛天麟頭腦一清,心胸大暢,定睛一看,頓時嚇呆了。 
  他不知道現在已追到什麼地方? 
  但見古樹參天,怪石叢生,蘿籐虯結,遍地野花…… 
  俯視腳下,深澗絕壑,一片雲海,哪裡還有那座神秘莊院的影子。 
  眺望遠處,群峰羅列,森林綿延…… 
  仰看藍天,麗日當空,萬里無雲,陣陣山風,傳來隆隆的瀑布傾瀉聲。 
  衛天麟一看到這大自然的美景,頓時心曠神怡,但他卻不知道他立身的地方,正是紫蓋
峰的絕頂。 
  衛天麟展望過後,縱身飛入濃蔭遮日的森林,一長身,登上一塊高大的怪石。 
  他張著小嘴,不斷地喘息,陣陣涼風,徐徐吹來,疲憊立即消失了不少。 
  白鸚鵡似乎也累了,它停在一株大樹上,偏頭望著衛天麟,並不斷用金喙剔著它的潔白
羽毛。 
  驀地,「琮」然一聲樂音,隨著徐吹的山風飄來。 
  衛天麟心頭一陣狂跳,氣血竟然有些浮動。 
  這琮然之聲,來的怪異,突然使他心駭不止,他的兩腿酸軟,忍不住緩緩坐在石上。 
  叮咚……叮咚…… 
  那聲音竟連續不斷地響了起來,悠揚悅耳,聽來心胸間異常平靜。  
  他側耳細聽,這「叮叮咚咚」的聲音,似乎是發自不遠處的石後。 
  他細心傾聽那聲音,精神不由大振,再不覺得疲憊。 
  因此,他盤膝閉目,凝神諦聽,覺得聲韻均勻,曲調動人,由微而顯,由緩而急。 
  聲韻突然變了,變得柔膩如絲,悲惻哀惋,淒涼涼,悲愴愴,令人迴腸百折。 
  衛天麟坐在石上,似已失去知覺,他已完全被這哀怨的聲音感應了。 
  樹上的白鸚鵡,微閉金瞳,似乎也在凝神細聽。 
  「琮琮」兩聲重音,衛天麟的身軀一連幾晃,險些栽下石來。 
  他的面色蒼白,兩手發抖,額角已滲出了細細的汗水。 
  撲啦一聲,樹上的白鸚鵡,也幾乎被這兩聲重音震下樹來。  
  衛天麟雖然閱歷極淺,但他卻知道這琮琮兩聲中,暗含著仙家真力,非武功已臻化境的
人,不能借物發出。 
  他心駭之餘,立即凝神運功,抑制心胸間浮動的氣血。 
  他一面調息,一面想,這人是誰,竟有如此高絕的武功? 
  沒聽媽媽說過,目前武林中,有哪些人的功力,已達到「借音傷人」的境地? 
  繼而一想,心說,別聽了,還是趕快離開吧。 
  但是,好奇心的驅使,他竟飄下怪石,向著方纔那叮咚聲音傳來的方向奔去。 
  倏然,一聲輕微的歎息,由前面石後飄來。 
  衛天麟是「初生之犢不畏虎」,竟然循聲向前閃電撲去。 
  但是,石後一無所有。他又繼續向前躍去,越過一道一道的流泉,踏著奇異的野花,茸
茸綠草,又奔進一座巨大茂林中。 
  林中枝幹橫生,無處可循,腐枝敗葉,愈顯陰森。 
  衛天麟一陣猶豫,不知應該如何進去,心中不禁暗生悶氣。 
  白鸚鵡在他頭上,又發著清脆的聲音:「衛天麟……衛天麟……」 
  衛天麟抬頭看去,見那白鸚鵡已振翅向西南方飛去。 
  這時,他的一顆心,已完全被那「叮咚」的聲音,和那聲歎息吸住了,哪還有心去追鸚
鵡? 
  他繼續向林中觀察,只見他騰空一躍兩丈,雙袖一展,直向一株橫生的粗枝上落去。 
  白鸚鵡又在他的頭上叫了:「衛天麟,衛天鱗……」 
  聲音清脆中,顯得無限焦急,意似阻止衛天麟不要走進茂密的林中。 
  衛天麟正在生悶氣,經鸚鵡一叫,更加光火,於是伸手折了一段枯枝,揚手向著鸚鵡投
去。 
  白鸚鵡又振翅向南飛去,嘴裡仍不斷叫著「衛天麟」。 
  衛天麟這時的神志有些氣迷糊了,他一心想去看看,是誰弄出這種叮叮咚咚的聲音。 
  他狠狠地瞪著飛走的鸚鵡,大聲說:「孽禽,小爺總有一天捉住你,把你身上的羽毛拔
光。」 
  說著,不顧白鸚鵡的焦急呼喊,逕向巨林深處躍去。 
  不一會,來至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圓形竹林,竹葉泛綠,竹身呈紫。 
  他絲毫未假思索,縱身落在竹林的邊緣。 
  驀地,那聲輕微的歎息,再度由竹林中傳來,顯得仍是那麼淒惻、遙遠。   
  衛天麟不知哪裡來的那份膽量,他竟然邁步向竹林內走去。 
  「叮咚……叮咚……叮叮咚……」 
  竹林中,又響起那悲慼的「叮咚」聲音。 
  這次,那「叮咚」的聲音一入衛天麟的小耳,他頓時驚呆了。 
  他呆呆地立在那兒,凝神細聽,那韻調,正是自己每天想念媽媽時唱的那首哀歌。 
  「啊,這竹林中的人,是離家尋找爹爹的媽媽嗎?」 
  衛天麟在心裡,不禁驚呼了。 
  淚,在他小星星似的大眼裡,泉湧般流了下來。 
  他不覺中信步向竹林中循聲走去,他在想,發出那聲歎息的人,會是媽媽? 
  不,媽媽終日歎息的聲音,我該是多麼熟悉。 
  但這叮咚的韻調,卻是媽媽經常流淚唱的那首哀歌。 
  衛天麟的身體突地一震,心說:會不會是武功高絕的異人,能知來人的心意,而湊出了
這種叮叮咚咚的聲音? 
  心念間,不覺隨著那叮咚的聲音,唱起那首哀歌來。 
  心已碎, 
  淚亦干, 
  茫茫天涯啼杜鵑。 
  怪。 
  那叮叮咚咚的聲韻,隨了衛天麟的歌,頓時由暗而朗,由低而高,韻調中充滿了顫抖,
顯得格外淒傷。 
  衛天麟高聲唱著哀歌,淚下如雨,循著叮咚的聲音,向裡走去。 
  他一遍唱完了,又唱第二遍。 
  那叮咚的聲音,響了一次,又響第二次。 
  驀地,衛天麟的眼睛一亮,不禁打了一個冷戰。 
  他兩眼驚懼地望著前面,微張著小嘴,歌,再也唱不出來了。 
  因為他看到前面數丈處有一個大黑洞,洞前有一塊光滑的青石,石上正放著一個尺許長
的小琴。 
  這時,那小琴的弦,閃著銀光,正不斷地顫動,這叮咚的聲韻,就是發自那顫動的銀弦
上。 
  但是,琴響,而無人撥動。 
  這真是令人心駭的事,那小琴竟然能自動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尤其竟能隨著衛天麟的
歌唱,而發出那首哀歌的韻調。 
  衛天鱗看呆了,冷汗,再度由他的額角上流下來。 
  小琴上的弦,驟然不動了,那叮咚的餘音,仍在林中空間飄蕩。 
  衛天麟心中的驚懼,漸漸被好奇心驅走了。 
  他移動著有些發軟的腿,緩緩地向那塊青石走去。 
  來至石前,只見那具小琴,竟是用一塊整玉雕成,琴身上,刻有九龍九鳳,工精細膩,
栩栩如生。 
  琴面系有九條角弦,細如髮絲,銀光閃閃,眩人眼目。 
  正在這時,一塊小石幻起一道灰影,挾著絲絲風聲,由黑洞中,直向衛天麟身上的麻穴
疾射而來。 
  衛天麟對著小琴,正看的出神,待他驚覺,那塊小石已至身前。 
  心中驟然一驚,脫口一聲驚呼,立展神奧詭異的步法幻影迷蹤,身形一閃,小石擦身飛
過。 
  一聲輕微的驚咦飄來之後,緊接著,石上小琴的銀弦驟然一跳,「琮」然一聲重音,衛
天麟內腑如遭錘擊,頭腦一陣暈眩,立時仰身栽倒。 
  衛天麟雖然昏厥了,但他的心智尚有些清楚。 
  他覺得就在他身軀剛剛栽倒之際,一股絕大無倫的吸力,把他吸進大黑洞裡。 
  他想喊,但嘴張不開,只覺得身體像斷線的風箏般,直向洞的深處飛去。 
  驀地,十個如鋼鉤似的東西,緊緊將他抓住,心中一陣驚急,竭力想掙扎,但他的四肢
已用不上一絲力氣。 
  他覺得出,十個如鋼鉤的東西,緩緩在他身上移動著,似乎是十個蓄有長指甲的手指,
正在按摸他身上的骨骼。 
  他想睜眼看看,但他的眼皮異常沉重,竟無力睜開。 
  當那雙如鉤的手,摸到他腰間的軟金騰龍劍時,他覺得出,那雙手竟然顫抖得厲害。 
  十指在他週身不痛不癢地按摸了一陣之後,突然響起一聲震人心弦的哈哈狂笑。 
  狂笑在衛天麟的耳邊響著,他漸漸完全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衛天麟覺得全身有如火焚,像有兩團火在他的週身緩緩移動著。 
  他想動,但全身骨散血滯,他想喊,但口內乾燥如焚。 
  一陣徹心的劇痛,他又暈了過去。 
  他一連串暈厥了三次,但每次都覺得喉間有一股清涼津液緩緩流下,清醒後,口內仍留
著濃郁的異香。 
  這次,他又由昏迷中醒來,睜眼一看,洞內漆黑,他的眼力,已能隱約看清洞中的形勢。
  洞很大,方形,洞壁光滑,洞壁上似乎畫了不少曲線。 
  向裡看,洞底放著一塊大方石,石上鋪著一些柔細乾草,除此,洞中再沒有什麼了。 
  衛天麟緩緩坐起來,發覺自己躺身在地上,回想方才情形,不覺一陣戰粟。 
  一陣微風,一道黑影,掠身而過,回頭一看,不禁驚得全身一顫。 
  那鋪著乾草的方石上,竟坐著一個頭罩烏紗的怪人。 
  烏紗很厚,長度已將怪人雙臂雙膝全部蓋住了,露在外面的,僅有一雙冷電閃射的眼睛。
  一陣恐懼之後,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他看到蒙頭怪人端坐石上,兩眼冷冷地望著自己,加之想到方纔所受的陣陣痛苦,不禁
頓時怒火高漲。 
  他倏然立起身來,但他愣了,他覺得體重輕多了。 
  驀地,蒙頭怪人一聲焦急厲喝:「不要動,快坐下來運功。」 
  衛天麟被怪人突如其來的一聲厲喝,頓時嚇了一跳,他正在氣頭上,豈肯聽蒙頭怪人的
吆喝? 
  於是,冷冷一笑,竟緩步向著怪人走去。 
  蒙頭怪人微一搖頭,輕輕一歎,說:「頑子無福,實乃天意。」 
  衛天麟神智一清,頓時想起自己體重減輕得有些奇怪。 
  心說:這蒙頭怪人,莫非真是傳說中息隱山野的異人? 
  他又想,看這情形,他並無傷我之心,我又何必惡意對他? 
  如果他是好人,為何又用烏紗蒙頭,不敢以真面目見人?   
  衛天麟想著,心中微哼一聲:那座神秘莊院就在峰下,可能他就是那座神秘莊院的主人。
  不然,他方才為何不在洞中? 
  心念間,兩眼一直望著蒙頭怪人。 
  忽聽蒙頭怪人和聲說:「孩子,快坐下來調息運功,否則,我三日來所耗的心血、真元
和靈芝果,俱將付之東流了。」 
  衛天麟心下一驚,暗說:我在這洞裡已睡了三天? 
  怪人見衛天麟仍無打坐運功的意思,顯得異常焦急地說:「孩子,時間無多,現在運功
尚還不遲,但一場無比的痛苦,恐已難免。」 
  衛天麟心裡一動,再不倔強了,他緩緩坐了下來,盤膝、閉目、吐納。 
  一股滾滾熱流,起自丹田,真力充沛,源源而發。 
  衛天鱗心裡一陣狂喜,知道自己的功力較前增高了不知多少倍。 
  突然,全身一陣痙攣,血液頓時遲滯不前,心葉間,宛如尖刀在刺,疼痛欲絕。 
  衛天鱗心神一亂,劇痛尤烈,四肢一陣顫抖,手心也滲出了汗水。 
  劇痛愈來愈烈了,週身骨骼宛如脫節,他痛得幾乎忍不住叫了。 
  就在這時,耳邊響起那怪人的焦急聲音:「孩子,快凝氣斂神,讓我來助你。」 
  話聲未落,一股柔和熱流,透過衛天麟的眉心,經天靈,入椎骨,通過左右命門,直達
丹田。 
  衛天麟週身痛苦,頓時全消。 
  又過了一段時間,衛天鱗的兩眼睜開了,他看看蒙頭怪人,蒙頭怪人也正望著他。 
  衛天麟知道蒙頭怪人是一位世外高人,根據他眼內閃著的柔和光輝,知道他還是一位善
良的人。 
  雖然,他並不知道蒙頭怪人的年齡究竟有多少,但能有如此高絕武功的人,當然是一位
慈祥的白鬍子老頭。 
  衛天麟對蒙頭怪人不惜損耗本身真元,為自己增長功力,心中很受感動,立時急上兩步,
伏跪在地,並恭聲說:「弟子衛天麟給老前輩叩頭,謝謝您老人家為弟子增長功力。」 
  蒙頭怪人在厚厚的烏紗內,發出一聲淒然苦笑,繼而深深一歎。 
  衛天麟心中一驚,立時抬頭,見蒙頭怪人的眼裡,竟隱約閃著淚光。 
  於是跪行兩步,急聲問:「老前輩,您仍在生我的氣嗎?」 
  蒙頭怪人微一搖頭,黯然說:「孩子,起來,我有話問你。」 
  衛天麟立起身來,恭身而立,兩眼望著蒙頭怪人。 
  蒙頭怪人問:「孩子,你為何跑到這絕峰巨林裡來?」 
  衛天麟恭聲說:「我就是追趕一隻白鸚鵡,後來聽到叮咚的琴聲,才跑了進來。」 
  蒙頭怪人一聽到白鸚鵡,全身不禁一顫,電般的眼神一閃而逝,看來,他對白鸚鵡也極
關心,但他卻又不願談這件事。 
  只見他緩緩點了點頭,又問:「你唱的那首歌,是誰教給你的?」 
  衛天麟心中一陣難過,眼圈一紅,說:「沒人教我,因為我媽媽常常在深夜流淚唱著那
首歌,因此,日子久了,我也就學會了。」 
  「孩子,你可知道那首歌的意思?」 
  「僅懂得其中的片段。」 
  「你可以再唱一遍給我聽嗎?」 
  這時,衛天麟也正傷心想起了媽媽,於是,他又張開小嘴,高唱起來。 
  驀地,洞外又傳來那具小琴叮咚的配合聲。 
  衛天麟低頭一看,他幾乎又驚得唱不出聲來。 
  因為,他看到蒙頭怪人,在長長的烏紗內,伸出兩隻枯瘦如柴,十指宛如鋼鉤的手來。
  那十個蓄著尺許長指甲的手指,正忽疾忽緩地移動著,恰似撫琴。 
  衛天麟頓時大悟,怪人是以內家真方,遙空彈撫洞外青石上的小琴。 
  歌,唱完了,琴聲也停止了。 
  怪人的眼中,竟蘊滿了淚水,他那一雙乾枯的手,顫抖著,緩緩縮進烏紗裡。 
  衛天麟覺得很奇怪,急聲問:「老前輩,您哭了?」 
  蒙頭怪人微微一歎,黯然說:「孩子,你唱得很好,我聽了這首歌,極受感動。」 
  說著一頓,他似乎有意叉開話題,繼續說:「孩子,現在你的武功,已具基礎,普通高
手,已非你的敵手,但……」 
  衛天麟頗覺奇怪,未待怪人說完,急聲問:「老前輩,您並未傳我掌劍武功,怎麼我目
前已能敵過普通高手?」 
  蒙頭怪人似乎未料到衛天麟有此一問,頓時一愣,眼神一閃,於是發出一聲爽朗的哈哈
大笑:「孩子,你的家傳武學已足驚人,不必我再傳授了。」 
  說著一頓,看了看衛天麟的神色,不無驕滿之意,於是又說:「你小小年紀,即能登上
紫蓋峰頂,足見你的輕功造詣已具相當火候;你能在無意中,躲過我的彈指小石,你必習過
一種詭異步法;你腰繫軟金騰龍劍,證明你習過震驚武林的騰龍劍法……」 
  衛天麟心裡一動,覺得這怪人確實有些怪,他對我的家傳武學及寶劍,竟然俱都了如指
掌。於是,未待怪人說完,立時插嘴問:「老前輩,您怎知我腰間繫的是軟金騰龍劍?」 
  蒙頭怪人被問得又是一愣,略一沉思說:「昔年我與騰龍劍客衛振清兄相交極厚,故對
這柄削鐵如泥,吹毛立斷的寶刃知之甚詳。方纔我按摸你全身骨骼時,發現你是練武的難得
奇才,繼而又發現了軟金寶劍,才知你是好友的後人,因此,忍不住一陣狂笑,特為你增長
功力。」 
  說著一頓,立即改變了話題,又說:「雖然你的武功,足可擊敗一般高手,但想戰勝洞
壁上所繪的這些人,仍需再下兩年的苦工夫。」 
  說著,伸出顫抖的手,指著兩邊的洞壁。 
  衛天麟轉身細看,才看清洞壁上的一些曲線,竟是用大力金剛指的功夫,刻繪的一些人
像。 
  細看壁上人像,有僧有道,有老有少,有的虯髯環眼,有的長鬚及胸…… 
  衛天麟看後,不解地問:「老前輩,這是一些什麼人?」 
  蒙頭怪人頓時兩眼冷電暴射,渾身不停地直抖,牙齒咬得格格作響。 
  衛天麟看了這情形,知道洞壁上的人像,必是怪人的切齒仇人。 
  果然,蒙頭怪人顫抖著身軀,恨聲說:「這些人俱是當今武林中的頂尖高手,且都是有
頭有臉的人物,但也俱是些奸滑詭詐,心地險惡,人人得而誅之的人。」 
  怪人說著一頓,突然厲聲問:「孩子,你可願殺這些人?」 
  衛天麟被問得豪氣大發,劍眉一豎,緊緊捏著小拳頭,說:「奸詐邪惡之徒,豈可留世
害人,這些人一旦遇在我的手下,定要他們血濺五步,命喪劍下。」 
  說著,眼神閃閃,小臉上充滿了殺機。 
  蒙頭怪人倏然仰首,發出一聲震撼山洞的狂笑。 
  衛天麟雖覺心胸氣血有些翻騰,但已沒有昏厥的現象。 
  蒙頭怪人倏斂狂笑,狠狠地說:「蒼天有眼,不負我洞中十五年煎熬之苦。」 
  說著,疾出左掌,向著自己右手五指,閃電劈下。 
  衛天麟看得大驚失色,不知怪人何意,閃身上步,疾扣怪人的左腕。 
  就在衛天麟的右手,接觸到怪人的左腕之際。 
  喳,怪人右手五指上的長長指甲,齊指削斷。 
  衛天麟看得一愣,立頓衝勢,倏然停身,茫然望著怪人。 
  蒙頭怪人看著自己的右手,哈哈一笑,說:「孩子,把騰龍劍給我,讓我教你七招二十
一式劍法。」 
  說著,伸出乾枯的右手,望著衛天麟。 
  衛天麟一聽怪人要傳他劍法,心中不禁大喜,小手向腰間一按,卡噔一聲,右手一抖,
嗡然一聲龍吟,全洞頓時大亮。 
  這時,衛天麟手中已多了一柄銀芒刺目,光華耀眼,寬約八分的軟金薄劍。 
  蒙頭怪人一見衛天麟手中顫巍巍的薄劍,眼中淚水,倏然流了下來。   
  衛天麟將劍交給怪人,茫然不解地問:「老前輩,您為何又哭了?」 
  蒙頭怪人兩眼望劍,微微一歎,說:「我與衛大俠性情相投,堪稱莫逆,目睹此劍,心
懷故人,怎不傷心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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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麟角初露

  衛天麟眼圈一紅,顫聲問:「老前輩尊姓大名,可否見告,既與家父相交篤厚,可知家
父現在的蹤跡?」 
  蒙頭怪人輕輕搖頭,黯然說:「我已十五年未歷江湖,外間情形,一概不知。至於我的
姓名,我也久已不用,目前我也不便對你直說,待你殺盡壁上所有惡人,那時你自會知道我
是誰了。」 
  說著,右手一抖騰龍劍,光芒暴漲,劍身筆直,冷氣森森,刺人肌膚。 
  衛天麟看得一震,本能地向後退了半步。 
  蒙頭怪人眼望劍身,問:「孩子,這柄劍的功用你可盡知?」 
  衛天麟微微一笑,說:「騰龍劍乃是家父仗以成名的兵刃,晚輩豈能不知?」 
  蒙頭檉人微一點頭,笑道:「講給我聽聽。」 
  衛天麟立即朗聲說:「軟金騰龍劍,為九金合鑄,可堅可柔,鋒利無比,吹毛立斷,削
鐵如泥,可用之為刀、為索、為鞭。 
  施展時,真氣貫注劍身,視使用人之功力深淺,光芒暴漲之長短,而傷人於心念之間。
  揮舞時,上躍下擊,削刺點劈,劍身幻化,宛如銀龍騰空,故名騰龍寶劍。」 
  衛天麟朗聲說完,兩眼一直望著怪人。 
  蒙頭怪人見衛天麟不說了,又問:「還有嗎?」 
  衛天麟心中一動,躬身說:「騰龍劍乃寶刃仙兵,功用當不止此,只是晚輩年事尚小,
記憶不全,現在已想不起來了。」 
  蒙頭怪人哈哈一笑,讚聲說:「聰明之處,尤勝於我。」 
  說著,輕輕一抖手中騰龍劍,又說:「騰龍劍除你說的功用外,劍身上尚有九個小孔。
這九個小孔的功用,不單是給使用人繫在腰間的卡簧孔,其主要功用,則是施展時,這九個
小孔能發出三種不同的懾人聲音。」 
  說著,將劍身一豎,左手指著劍柄上的一個藍色寶石說:「這顆藍色寶石,上推,劍身
發出的是清越的龍吟聲。下拉,即是震人心弦的風雷聲。中按,則是懾人神志的劍嘯聲。」
  衛天麟覺得怪人對騰龍劍的功用,比媽媽知道的還多,不禁有些懷疑怪人會不會真的是
神秘莊院的主人?神秘莊院的主人,會不會真的是自己的父親? 
  衛天麟越想問題越多,他想,總有一天我要把這些問距揭開。 
  於是,望著怪人,不解地問:「老前輩怎對家父的騰龍劍,知道得如此詳盡?」   
  蒙頭怪人發出一聲輕微的低笑,說:「騰龍劍為武林至寶,人人夢寐想得,這些功用,
我豈能不知。」 
  蒙頭怪人似不願再談這件事,說著,一指壁上的人像,說:「這些人,個個武功高絕,
功力深厚,今後遇到時,必須智勇兼施,如對方有兩人以上,即應避開,須知他們俱是外貌
和善,內心險惡的欺世盜名之輩,毫無磊落胸懷,遇到不敵之人,必圍攻群毆,不置對方於
死,誓不甘休。」 
  衛天麟聽得怒火高燒,冷哼一聲,忿然說:「請老前輩說出這些人的姓名住處,將來我
定要除去這些武林敗類。」 
  蒙頭怪人微微搖頭,說:「目前對你說了,定會影響你的武功進境,待你的武功劍術,
足以擊敗這些人時,我自會讓你前去。」 
  說著一頓,又說:「現在隨我到洞外去,讓我授你七招精絕劍法。」 
  怪人說著,身形微動,就坐著的原勢,直向洞外飛去,身法之快,宛如飄風。 
  衛天麟隨後緊跟。一個縱身,已至洞口。 
  這時,蒙頭怪人右手持劍,已坐在洞外地上。 
  衛天麟看了,頗覺奇怪,怪人為何不橫劍佇立?正待發問,蒙頭怪人說了:「孩子,你
要仔細看好,這七招劍法,共分二十一式,是我在這洞中十五年,嘔盡心血參悟出來的精絕
劍招。你以前學的是騰龍劍法,我這七招也就以龍字為招名吧。」 
  說著一頓,騰龍劍向天一指,說:「第一招『飛龍回天』。」 
  天字尚未出口,怪人身形已然騰空,看來恰似一朵上升的烏雲。 
  驀地,怪人腰身一挺,一片耀眼光華,閃著漫天寒星,分射前後左右。 
  繼而,怪人雙臂一抖,身形夾在點點寒星中,閃電般繞空飛了一個小圈。 
  怪人一聲暴喝,光華驟失,飄身落在原處,仍然盤膝而坐。 
  衛天麟看呆了。自認震驚江湖的騰龍劍法中,任何一招,也較這招飛龍回天練來容易。
  第一招即如此困難,以後六招,可想而知。 
  心念間,又聽怪人說:「孩子,第二招是『金龍舒爪』。」 
  這次爪字剛剛出口,怪人身形已在空中,閃閃銀光,幻出如林劍影。 
  嗡然一聲,一陣清越的龍吟,劃空響起。 
  一聲暴喝:「滾龍翻雲。」 
  喝聲中,光華大盛,刺目銀芒,在空中連連翻滾。 
  接著,在滾滾劍光中,傳出震撼人心的隱約雷聲。 
  倏然,空中怪人一聲嗥叫:「銀龍入海。」 
  滾滾劍光,驟然一變,萬朵梨花,閃電下降,宛如一道瀉地銀虹,恰似一堵經天光牆,
帶起一陣懾人神志的劍嘯,直向地面擊下。 
  萬朵梨花幻成的銀虹,看看觸及地面之際。 
  一聲厲叱:「怒龍逞威。」 
  厲叱聲中,劍勢倏變,銀光疾繞,幻成一片光海,刺眼眩目,令人不敢直視。 
  繼而,「龍騰蒼穹。」 
  地面一片光海,驟然集成一道銀柱,夾著閃閃銀花,直向空中升去。 
  怪人升至近十丈處,身形一頓,一聲大叫:「孩子,注意第七招『天降寒龍』。」  
  寒龍兩字的餘音仍在空中飄蕩,一道寬約八尺的刺目電光,經天而降,直向十數丈外一
簇翠竹間射去。 
  喳,電光過處,響起一陣悠長的喳聲,隨之,近百翠竹,攔腰削斷,竹枝橫飛,紛紛四
射。 
  一聲狂笑,怪人手持騰龍寶劍,隨聲飄落原處,依舊盤膝坐在地上。 
  衛天麟一定神,縱身飛了過去,閃電掀開怪人的長長烏紗。 
  果然不出衛天麟所料,怪人的兩腿,由膝被人斬斷。 
  衛天麟神情一陣激動,撲通一聲,跪在怪人面前,顫聲問:「老前輩,您您……您的
腿……」 
  蒙頭怪人仰首發出一陣淒厲驚心的長笑,聲震山野,直上蒼穹,群峰回應,歷久不絕。
   
  衛天麟伸出兩手,連連搖著怪人,大聲狂喊:「老前輩,是誰?是誰斬斷您的兩腿?」
  蒙頭怪人一斂厲笑,痛心厲聲說:「就是洞壁上的那些惡人。」   
  衛天麟高聲急問:「老前輩,您有如此高絕的武功,為何不找他們報仇?」 
  蒙頭怪人一聲長歎,痛心地說:「這些人散居各地,遠在千里,大江南北,塞外邊陲,
像我這樣蒙頭斷腿的人,如何去找他們?」 
  衛天麟跪在地上,仰面望天,雙手抱在胸前,向天厲聲說:「蒼天在上,弟子衛天麟,
如不誅盡壁上所有惡人,定遭天譴。」 
  說罷,雙目射電,劍眉豎立,臉上罩滿了煞氣。 
  倏然,蒙頭怪人伸臂將衛天麟抱在懷裡,神情異常激動,半晌說不出話來。 
  驀地,那白鸚鵡的清脆聲音,又由林外遠處掠空飄來。 
  「衛天麟,衛天麟。」 
  蒙頭怪人全身一震,似乎想起了什麼,立即沉聲說:「孩子,永遠不要越過南面那道松
林,知道嗎?」 
  衛天麟聽了,茫然不解地問:「為什麼?老前輩。」 
  蒙頭怪人略一沉思,說:「因為那邊住著一個脾氣古怪的女人,任何男人走進她的住處,
必殺不赦,即是你們未成年的孩子,也不例外。」 
  衛天麟更不懂了,急聲問:「那又是為什麼?」 
  蒙頭怪人微微一歎,黯然說:「這些事你還不懂,不必去問它,你只記住不要前去就好
了。」 
  衛天麟生性倔強,好奇好勝,聽了怪人的話,心中不禁微哼一聲,暗說:哼,我非去看
看這個女人,到底是個什麼人物? 
  蒙頭怪人似乎已看透衛天麟的心意,立即警告說:「你不要心存不服,如你不聽我言,
那時後悔已經遲了。」 
  衛天麟仍有些不滿地問:「老前輩近在咫尺,為何不將她除掉?」 
  蒙頭怪人顯得無可奈何地說:「我也不一定能勝過她。」 
  衛天麟聽得心裡一凜,急說:「這女人既有如此高絕的武功,她一定是個老婆婆了?」
  蒙頭怪人輕輕一歎,似自語,又似對天麟說:「歲月飛逝,心靈悲傷,誰敢保她的嬌靨
不生皺紋,秀髮不變斑白……」 
  正在這時,空際又飄來那鸚鵡的叫聲:「衛天麟,衛天麟。」 
  衛天麟不解地問:「老前輩,這只白鸚鵡,可是那脾氣古怪的女人飼養的?」 
  蒙頭怪人略一沉思,說:「十五年前我來紫蓋峰的第一天,便發現了這只白鸚鵡,是否
是那女人飼養,就不得而知了。」 
  說著一頓,左手一拍天麟的肩頭,說:「孩子,不要去想這些,專心苦修你的武功,有
了高絕驚人的本領,龍潭虎穴,豈能阻你。」 
  怪人這幾句話,頓時引起衛天麟的雄心,於是大聲說:「老前輩放心,晚輩自會痛下苦
功,決不辜負您老人家的栽培。」   
  蒙頭怪人欣慰地連聲應好,並將軟金騰龍劍交給衛天麟。 
  衛天麟接劍在手,無意拇指觸到劍柄上的藍寶石,於是心中一動,功貫劍身,拇指一按
寶石,轉身順勢一揮。 
  頓時,光芒暴漲,劍嘯驚心,銀芒射處,枝葉橫飛。 
  衛天麟楞了,他確沒想到他的功力已進步到如此驚人,定睛一看,七尺以外的一棵矮樹,
已被暴漲的劍芒削斷了。 
  怪人看後,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說:「孩子,不要知足,要想盡誅所有惡人,非具有
如此數倍以上的功力,休想成功。」 
  衛天麟聽得一凜,恭聲應是,知道怪人所說不虛,於是,掀起破衣,卡噔一聲,將軟劍
收進腰裡。 
  怪人仰面一看天色,說:「今日天色已晚,明天我再傳你『騰龍七絕劍』的心訣,現在
進洞休息去吧。」 
  說著,雙肩微動,身形如煙,首先向洞中飛去。 
  蒙頭怪人進洞之後,衛天麟也仰首看了看天色。但見插天巨木,枝茂葉濃,天上彩霞透
過枝葉之間,銀點閃閃,宛如夜空中的寒星。 
  他竭力去想這三天來所發生的事情,但是,在他的記憶裡,只得早晨是在峰下神秘莊院
的花園裡,如今,天已入暮,他又立身在紫蓋峰的絕頂上。 
  他想了很久,無法證實他來此是否已經三天,或許他三次昏迷,便是每次睡了一整天?
  他緩步向洞中走著,那具精緻的小玉琴,仍在青石上發著一片銀光。 
  但是,小玉琴已經引不起他的興致。 
  因為,他的腦海裡,正浮現著那恬靜優美的黃衣女孩的影子。 
  晶瑩的大眼,蘋果形的圓臉,雙眉微蹙的幽怨神色。 
  他的耳鼓裡,卻響著小翠蠻橫有趣的叱聲。 
  不知為什麼,他覺得那時,實不該對那個小待女那樣無禮,小翠,確是一個惹人喜愛的
女孩子。 
  他不知道何時才可以再看到黃衣女孩和小翠? 
  他回頭看看身後,俱是數人合抱的插天大樹。 
  遠處,已沒入黑暗中。 
  他想,這時峰下那座莊院裡,該是到處燭火高燃了。 
  衛天麟一想到那座莊院,便想到媽媽深夜望著那座莊院流淚唱歌的神情,便想到那座莊
院的主人,更聯想到洞中的怪人。 
  尤其,怪人迷離的身世,悲慘的遭遇。 
  還有,會說話的白鸚鵡。 
  松林南面的怪癖女人。 
  衛天麟呆呆地立在那兒,腦海裡的問題越想越多。 
  最後,他決心留在這個洞裡,他要學成絕世武功,他要偷探那座神秘莊院,他要揭開其
中的謎,他要殺盡所有的惡人,他要…… 
  正在他做著一連串決定的時候,驀地,耳邊響起了蒙頭怪人的親切聲音:「孩子,進來
吧,我已為你找好休息的地方。」 
  衛天麟一定神,大步走進洞裡。 
  自此,破衣男孩衛天麟,便伴著身世難測的蒙頭怪人,在這個山洞裡住了下來。 
  一個月後,衡山區內的樵夫獵人們,又常常聽到紫蓋峰上,響起陣陣淒厲刺耳的悠長怪
嘯。 
  山區的人們,除了對神秘莊院懷有一份懼意,對紫蓋峰上常常響起的怪嘯,又增加了一
份駭心。 
  但他們卻不知道神秘莊院裡的人們,也正為著那聲聲怪嘯,而感到不安。 
  時光,不停地飛逝著,一個月,兩個月……一年過去了。 
  這天,紫蓋峰上,涼風徐吹,月華如水,松濤陣陣,竹葉瑟瑟。 
  一陣幽怨的「叮咚」琴聲,由插天巨木林中,隨著夜風飄了出來。 
  片刻之後,霧聲倏然停止了,那哀傷的琴音,仍在絕峰上空飄蕩不絕。 
  驀地,一個寬大的人影,由巨木林中,悄悄掠出,直向南面一道松林馳去。 
  寬大人影距那道松林尚有十數丈,即隱身在一塊大石之後。   
  他悄悄伸出頭來,兩眼像一對寒星,向著前面松林內,閃閃掃望著。 
  隱在石後的寬大人影,不是別人,他就是伴隨怪人習藝一年的衛天麟。 
  衛天麟吃了三顆靈芝果,又加上一年的苦練,功力較前倍增,身體也較去年長高了不少。
  最令人可笑的是,他穿著一襲又寬肥又長大的黑衫,兩手雙足盡被遮住,一看便知不是
他的衣服。 
  這時,他又悄悄跑來,偷看蒙頭怪人的秘密了,他已記不清這是第幾次了。 
  最初,蒙頭怪人每至二更時分,必飛身出洞,向林外掠去。他頗懷疑怪人是否飛下峰去,
回到那座神秘莊院裡。 
  後來,他發現蒙頭怪人,竟是獨自一人,坐在松樹間一座大石上,兩眼靜靜地望著前面,
不知怪人在看什麼? 
  驀地,衛天麟的身軀一戰,兩眼一亮,倏然把頭低了下來。 
  緊接著,一團烏雲,由前面那道松林間,電掣飄風般,向著這邊飛來。 
  衛天麟心情萬分緊張,立即伏身在地,屏息而臥。 
  嗖的一聲,那團烏雲,在身側五丈處,閃電掠過,直向巨木林中馳去。 
  衛天麟看得清楚,那正是傳授自己騰龍七絕劍,為自己增長功力,讓自己仿學他淒厲怪
嘯的蒙頭怪人。 
  衛天麟心說:怪,往日他都是四更將近才回去,今天還不到三更,為何便回洞了? 
  他與怪人相處一年,知道怪人是個心地善良,義腸俠骨,嫉惡如仇的人。 
  怪人從不談他的身世,也不讓衛天麟呼他師父,但怪人對待衛天麟卻是愛護備至,宛如
慈父待他的兒子。 
  愈是如此,愈惹起衛天麟的好奇心,愈想知道怪人心中的秘密。   
  衛天麟心中儘管懷疑蒙頭怪人的迷離身世,和怪人經常坐在松林大石上,呆呆南望的事
有些神秘,但他卻深信蒙頭怪人是一個正派好人。 
  蒙頭怪人回去了,但衛天麟並不心急,因為,蒙頭怪人一年來,從未到過他休息的小洞
裡。 
  正在他想回洞之際,驀見西南方的遠處,一閃一閃,幻起一片銀光,在皎潔的月光下,
顯得異常遙遠。 
  今日的衛天麟,較之一年前,閱歷大增,對當今武林中的奇人異士,各派武功,黑白兩
道,江湖禁忌,俱都由蒙頭怪人講述一清。 
  他看到那片銀光,忽隱忽現,倏降倏升,時而銀芒驟斂,時而光華大盛。   
  衛天麟看得心裡明白,這正是寶刃幻出的瑞光劍氣,那面,定也隱居著一位武功頗高的
異人。   
  他的好奇心又動了,不覺間,已由石後援緩走了出來。 
  一個意念掠上他的心頭——窺人練武,是大忌。 
  他想到了,但他的兩腿,卻仍向前移動著。 
  他自己寬容著自己,心說:只站在遠處看看,不太近前,應該是不妨事的。 
  心念已定,縱身疾馳,直向銀光隱現處奔去。 
  不一會兒,來到一道斷崖,崖下白雲瀰漫,深不可測。 
  舉目向前看去,崖寬約十數丈,深處隱約響著隆隆的水聲。 
  崖的對面,斜斜伸出一段凸巖,巖面平滑,方圓半畝,在一簇修竹前,佇立著一個白衣
少女。 
  白衣少女左手扣著一柄光芒四射,耀人眼目的寶劍,鳳目凝神望著碧空的月亮,黛眉微
蹙,似有滿懷心事,又似苦解劍招。 
  看她年齡,大約十六七歲,雪膚玉貌,瑤鼻櫻口,秀髮長披肩後,顯得格外清麗出塵。
  衛天麟看呆了,他覺得黃衣女孩與白衣少女兩人的美,迥然不同,前者恬靜幽怨,後者
聖潔脫俗。 
  驀地,對崖白衣少女綻唇一笑,鳳目閃光,一領劍訣,銀虹乍吐,騰空一躍,幻出朵朵
蓮花,直升上空。 
  繼而一展腰身,劍勢倏變,朵朵蓮花一變而為漫天銀雨,經天灑下,方圓數丈內,盡在
光雨籠罩中。 
  白衣少女一收劍勢,光華驟斂,白裙飄飄,翩然落下。 
  衛天麟看得心裡一震,覺得白衣少女這兩招劍式,威勢凌厲,精奧無比,實不亞於自己
的騰龍七絕劍法。  
  衛天麟正看得出神,驀見修竹內,緩緩飄出一個年約八旬的老尼姑來。   
  老尼姑慈眉善目,紅光滿面,身穿一襲灰僧衣,神光內蘊,看來竟像一個毫無武功的人。
  但看了老尼姑飄來的身法,又令衛天麟心駭不止。 
  只見老尼姑,衣袂飄拂,垂手垂足,遠遠看來,恰似行雲流水,以這份輕功看來,老尼
姑又是一個武功修為已達化境的高人。 
  白衣少女一聲歡呼,轉身撲進老尼姑的懷裡,愉快地說:「師父,蓉兒已悟出那招『青
雲百蓮』和那招『瑞雪銀雨』了。」 
  老尼姑一臉慈祥,伸臂攬著自稱蓉兒的白衣少女,微笑著說:「蓉兒,你只知傻練劍法,
可知人家在一旁看你?」 
  衛天麟聽得大驚失色,身不由主地打了個冷顫,心說:糟,這老尼姑的武功,果然已達
超凡入聖的境界。 
  正在心念間,白衣少女已走至崖邊,手扣暗器,兩眼望著這面搜尋著。 
  衛天麟心頭一震,本能地向石後退半步。 
  只聽老尼姑慈祥地說;「蓉兒,我已過崖看過了,那人同你一樣,也是個十六七歲的孩
子,為師念他年幼無知,饒他這次,下次再來,定然廢去他的一身武功。」 
  衛天麟聽得膽戰心驚,冷汗直流。 
  抬頭看看對崖,老尼挽著白衣少女,已走進竹林裡。 
  衛天麟呆呆伏在石上,他在想:這個老尼姑是誰? 
  是百年前已隱俠蹤的悟因神尼? 
  是武林盡知嫉惡如仇的淨凡師太? 
  還是鐵面佛心武功高絕的南詔老尼? 
  可惜,這些人,蒙頭老前輩俱都沒說出她們的形貌衣著來。 
  衛天鱗苦苦想著,他實在無法確定對崖老尼是以上三人之一,抑或是另外一人。 
  正在這時,空際飄來蒙頭怪人的惶急聲音:「天麟……天麟……」   
  衛天麟立由沉思中驚醒,倏然起身,疾向巨林方向馳去。 
  他偷偷外出的行為,被蒙頭怪人發現了,心中焦急萬分,他不知道該如何向蒙頭老前輩
解釋。 
  剛剛越過一片嶙峋怪石,便看到蒙頭怪人的身形,宛如穿梭,在前面風馳電掣般尋找著。
  衛天麟腳下加勁,全力前撲,並高聲急呼:「老前輩,我在這裡。」 
  呼聲未落,蒙頭怪人的身形已電射而來。 
  兩人來至近前,同時急剎衝勢。 
  衛天麟急聲問:「老前輩有事嗎?」 
  蒙頭怪人神情緊張,兩眼閃著焦急地光輝,看來他已無暇責問天麟為何不在洞中。 
  只見蒙頭怪人,盤坐地下,迅快地一招手,激動地急聲說:「天麟,蹲下來,快。」 
  衛天麟從沒見怪人如此激動過,他立即蹲在地上,心情也隨之緊張起來。 
  怪人伸手將一張薄如蠶絲,形如手帕的東西,迅即覆在天麟的臉上。 
  接著,又在耳後、頸間一陣按摩,然後急聲說:「快,到南半峰去。」 
  說著,一拉天麟的手,直向南面那道松林,閃電飛去。 
  衛天麟想問,但沒有機會給他問,只得盡展輕功,向前飛馳。 
  這時,怒叱、狂笑,由南半峰上隱約傳來。 
  眨眼工夫,已到松林邊緣。 
  蒙頭怪人一帶天麟,飛身縱上一座高大岩石。 
  衛天麟的身形還未立穩,前面情形還未看清,便聽怪人忿怒焦急的沉聲說:「快,將所
有來犯之人,悉數殺絕。」 
  怪人口中的話音未落,衛天麟的身形,宛如臨空大鵬,直向南峰閃電撲去。   
  由於時間是如此的急迫,衛天麟在蒙頭怪人一拍一推之際,疾如流星趕月,宛似凌空大
鵬,閃電撲向南峰。 
  他藉著飛撲之際,舉目向前看去。 
  他看到前面一箭之地,矮松疏竹之間,在一圈修築整齊的竹籬中,有一座三間長形木屋。
  竹籬前面,有一片十數丈方圓的草坪,綠草茸茸,花樹分植。 
  這時,草坪上正有數條人影,上縱下躍,兔起鶻落,看來打鬥甚為激烈。 
  銀光閃爍,兵刃帶風,暴喝怒叱,不絕於耳。 
  驀地,衛天麟耳邊響起蒙頭怪人的忿怒疾喝:「先發嘯聲。」 
  果然,一聲淒厲刺耳的悠長怪嘯,由電掣飛馳中的天麟口中發出。   
  在這夜半更深的月夜裡,叱喝連聲的絕峰上,這聲如鬼哭,如狼嗥的怪嘯,令人聽來毛
骨悚然,膽戰心驚。 
  嘯聲,沙啞悲壯,高亢激昂,充滿了忿怒。 
  嘯聲,響徹雲霄,震撼群峰。 
  衛天麟—聲嘯畢,身形已到草坪之上。 
  場上幾人,驟聞這聲驚心長嘯,俱都停止打鬥,用驚異的目光,望著由北峰掠來的寬大
黑影。 
  衛天麟掠至草坪,一抖寬大衣袖,剎住身勢,倏然停在場上。 
  那聲悠長的怪嘯,仍在夜空中飄忽不散,谷峰間響著嗡嗡的回聲。 
  這時,場上幾人,一見衛天麟,同時驚啊一聲,身不由主地向後退了半步。 
  衛天麟看到場上幾人,不禁一陣心驚,也不由地嚇了一跳。 
  他確沒想到,場上六人中,竟有四人長得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 
  他一掃全場,左邊兩人,身材瘦長,各穿一襲黑色長衫,尖嘴、猴腮;一個短髮及頸,
大環眼、慘白臉;一個長髮披肩、豆眼,獠牙。 
  兩人之間,立著一個雍容脫俗,身穿墨綠,手持樹枝的中年婦人。 
  右邊,是兩個高大僧人,俱是一臉獰惡之相;一個虎頭燕頷,黃眼正目,持方便鏟,一
個大嘴闊腮,朝天鼻,手握降魔杵。 
  兩個惡僧,俱是用的沉重兵刃,偏偏他們中間站著的,卻是一個如花似玉,國色天香的
絳衣少女。 
  絳衣少女年約十五六歲,手橫青鋼劍,柳眉微蹙,小嘴微張,一雙水汪汪的眼睛,驚懼
地望著衛天麟,顯得害怕已極。 
  衛天麟看畢,見竟無一人是蒙頭老前輩說的有名人物。 
  於是,橫目一掃幾人,面部毫無表情,用一種沙啞的聲調問:「誰是來此峰搗亂的人?
還不過來受死。」 
  左邊短髮環眼的人,不禁冷哼一聲,陰惻惻地說:「人人說我邛崍二丑長得難看,想不
到還有比我兄弟兩人長得更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傢伙,叫我醜老大看了,不禁好笑。」
  說著,竟真的發出—陣極為得意的狂笑。   
  衛天麟聽得一愣,不知醜老大說的是誰,繼而見所有人的目光,一齊盯著自己,不禁勃
然大怒。 
  於是,雙肩一動,掠身而出,用手一指醜老大,怒聲問:「你說誰人不像人,鬼不像
鬼?」   
  長髮獠牙的人,想是邛崍醜老二,只見他嘿嘿一陣冷笑,說:「你自己滿臉大疤,形如
怪物,不是說你,難道是我哥哥說他自己?」 
  衛天麟自信自己長得並不難看,一聽醜老二罵他是滿臉大疤的怪物,只氣得渾身直抖。
  於是,星目一瞪醜老二,仰天發出一聲狂笑。 
  狂笑刺耳難聞,聲震山野,令人聽來,不寒而粟。 
  衛天麟倏斂狂笑,厲喝一聲,說:「哪個與你們貧嘴,快納命來。」 
  說著,急上兩步,右臂一圈,閃電劈出。 
  一股驚濤駭浪般的掌力,直向醜老二擊去。 
  醜老二嘿嘿一聲厲笑,咬牙恨聲說:「你簡直是找死。」 
  說著,右掌猛力推出一道狂飆。 
  砰然大響,悶哼一聲,醜老二身形一陣踉蹌,一連退後數大步。 
  呆了,所有在場的幾人,俱被這穿寬大黑衫,面上一臉花疤的人的驚人掌力驚呆了。 
  尤其兩個高大僧人,素知邛崍二丑掌力雄厚,力逾千斤,沒想到,竟被一個滿面有疤的
人,一掌震退數大步。 
  中年婦人和絳衣少女,兩人互望一眼,似乎在說:這是哪裡跑出來的瘟神? 
  一聲震耳欲聾的大喝:「疤臉妖物,再接大爺一掌。」 
  喝聲中,人影一閃,醜老大已至天麟身前,兩腿一蹲,雙掌同時推出。 
  醜老大年齡較長,功力亦厚,此次含怒出手,雙掌已盡全功,兩道排山倒海的勁力,直
向天麟捲來,威勢凌厲,猛不可當。 
  衛天麟冷哼一聲,也怒聲大喝,說:「再接你十掌,又有何妨?」 
  妨字方自出口,雙掌已然迎出。 
  轟隆一聲巨響,砂石橫飛,狂飆激揚。 
  一聲嗥叫,人影搖晃,醜老大一連退後五步,衛天麟衣袂飄拂,雙肩直晃。 
  驀地,身後傳來一聲怪叫:「帶疤的怪物,讓佛爺超渡你吧。」 
  吧字餘音未落,虎頭凶僧,一掄方便鏟,呼的一聲,一招「橫掃千軍」,挾著刺耳嘯聲,
已掃至天麟腰際。 
  天麟聽到二丑喊他妖孽,已然怒火高燒,如今惡僧又呼他怪物,更是怒不可遏。 
  於是暴叱一聲,立演「幻影迷蹤」步,身形一閃,已躲過虎頭僧這凌厲的一鏟。 
  虎頭僧一擊未中,只氣得哇哇怪叫,一聲怒吼,鏟勢立變。 
  只見鏟帶風聲,有如驚雷,在皎潔的月光下,精光閃閃,幻起一片鏟影。 
  衛天麟暴怒如狂,殺機陡起,一聲厲嘯,不退反進,身形幾閃,已躍進如林的鏟影之中。
  嗡然一聲龍吟,光華耀眼,銀虹乍現。 
  衛天麟寶刃在手,有如猛虎添翼,振腕一招「蛟龍戲水」,騰龍劍恰似一條蛟龍,繞鏟
翻滾。 
  虎頭僧看得眼花繚亂,眩目不敢直視,頓時大驚,心神一慌。 
  嗖的一聲,手中方便鏟,脫手而飛,直向數丈以外射去。 
  衛天麟一聲沙啞厲叫:「納命來。」 
  厲叫聲中,銀虹一閃,血光四射。 
  一聲淒厲刺耳的慘叫,虎頭僧連肩帶背,立被劈為兩段。 
  紅影閃處,尖銳嬌呼,絳衣少女兩手撫面,嚇得已撲進中年婦人的懷裡。 
  一聲狂吼:「妖孽竟敢殺人。」 
  吼聲中,另一闊嘴凶僧,飛舞手中降魔杵,一式「泰山壓頂」,向著天麟當頭砸下。 
  衛天麟哈哈一陣厲笑,勁貫劍身,直刺凶僧的天樞穴。 
  正在這時,衣袂飄風,人影閃動,邛崍二丑,一聲不響,倏伸雙手,十指箕張,直撲衛
天麟。 
  連聲嬌叱,光華大盛,絳衣少女一揮手中長劍,中年婦人一抖手中樹枝,兩人分迎邛崍
二丑。 
  大醜一招「游鬼索魂」,疾扣中年婦人手腕,二丑一招「玉筆點睛」,指戳絳衣少女的
脈門。 
  中年婦人一聲怒叱,絳衣少女一揮長劍,又與邛崍二丑鬥在一起。 
  闊嘴僧揮動大杵勢如山崩,氣勢萬丈,愈戰愈勇。 
  衛天麟手中薄劍,忽軟忽硬,招式詭異,變化神奇,招招狠辣,式式緊逼。 
  闊嘴僧雖將一柄降魔杵,飛舞得風聲呼呼,勢沉力猛,但衛天麟的軟劍,活潑輕靈,劍
尖所指,儘是凶僧週身要穴,端的狠辣無比。 
  頓時,銀虹飛舞,寒光杵影。 
  掌風呼呼,狂飆陡揚…… 
  邛崍二丑那邊,略佔上風,闊嘴凶僧這邊,險象環生。 
  倏然,衛天麟一聲厲叱,振腕抖劍,功貫劍身,銀芒暴吐。 
  緊接著,又是一聲刺耳驚心的悠長慘叫,闊嘴僧的前胸,頓時射出一道血箭,仰身向後
栽倒。 
  衛天麟一扣軟劍,進步欺身而飛起一腳,踢向闊嘴僧的屍體。 
  砰一聲,凶僧如水牛般的身體,噴著一片血雨,直向草坪以外飛去。 
  叭,闊嘴僧的屍體,著著實實摔在一塊大石上,繼而一滾,落在石下野草裡。 
  衛天麟看也不看,緊閉雙唇,兩眼電射,目光中透著無邊殺機,又向聞慘叫已停手的場
中四人逼去。 
  邛崍二丑看了這滿面大疤的人一眼,不禁全身一戰,身不由主地向後退了半步。 
  中年婦人看了這滿面有疤的人,心中雖然暗暗吃驚,但總覺對方眉目間有些熟悉。 
  絳衣少女手扣長劍,飄身飛至中年婦人的身邊。 
  衛天麟目光冷冷地望著二丑,緩緩逼去,嘴角掠起一絲陰森森的冷笑,沉聲說:「到此
峰來的男人,尚無一人活著出去,你這兩個醜鬼,還不舉掌自斃,難道還要我動手嗎?」 
  邛崍二丑心頭一震,兩人互看一眼,似乎在說:這有疤的怪人,是男人還是女人。 
  中年婦人和絳衣少女,兩人聽得一愣,心中頓感莫名其妙,也分不清這怪人男是女? 
  衛天麟見邛崍二丑裝癡作呆,不禁大聲說:「再不舉掌自斃,你倆便難全身而死了。」
  邛崍二丑雖非頂尖高手,但也稍有名氣,加之平素狂傲自大,何曾把這個名不見經傳的
疤面醜鬼看在眼裡? 
  但虎頭、闊嘴二僧,武功並不弱於兩人,竟在他們手下走不到十招,俱都命喪劍下,血
濺當地。 
  二丑自知今夜萬難全身而退,於是,獠牙一咬,暴睜雙睛,兩人互望一眼,同時一聲暴
喝:「大爺今夜與你拚了。」 
  喝聲中,一抖銀索,一掄鏈錘,各自取出多年不用的獨門兵器,舞起一片雪光錘影,挾
著呼呼風聲,向著天麟滾滾罩至。 
  衛天麟哈哈一陣沙啞怪笑,心念一動,正待揮劍迎敵。 
  驀地,中年婦人、絳衣少女同時一聲嬌叱,再度向邛崍二丑迎去。 
  衛天麟已完全知道了蒙頭老前輩的心意,也明白了自己面上覆著的是張什麼東西,雖然
他沒看到是什麼樣子,但他深信,是一張極醜、極怕人的面皮。 
  蒙頭怪人既然要他前來,當然是要他殺盡來犯之人,他豈能再讓中年婦人和絳衣少女出
手。 
  於是,故意怪嗥一聲,掠身而前,厲聲大喝:「哪個要你們多管閒事。」 
  說著,左掌猛吐,一股巨大無匹的狂飆,竟向著中年婦人和絳衣少女捲去。 
  同時,右手軟劍一招騰龍七絕劍中的「金龍舒爪」,幻起兩團耀眼光華,分取撲來的邛
崍二丑。 
  中年婦人、絳衣少女,萬想不到這個臉上有疤的怪人,竟然向自己兩人劈出勁道極強的
一掌。 
  於是,兩人驟然一驚,同時立頓身形,倏然暴退一丈,兩人俱都愣了。   
  絳衣少女茫然望著中年婦人,似乎在說:這怪人真有點怪,他前來包攬一切,亂鬥一氣,
竟然還責主人多管閒事,真是豈有此理。 
  心念已畢,再看場中,身穿寬大黑衫的疤面怪人,身形騰躍,劍光似龍,已進入翻翻滾
滾,呼呼生風的雪光錘影中。 
  邛崍二丑確非庸手,只見兩人銀索鏈錘,招式詭異,一招比一招緊,一式比一式疾。 
  中年婦人、絳衣少女,雖被疤面怪人無端擊了一掌,心中有些生氣,但人家總算為自己
兩人賣命,今夜如非疤面怪人前來協助,後果實不敢想。 
  因此,師徒兩人,目注場中,俱都看得心驚肉跳,暗為疤面怪人捏一把冷汗。   
  中年婦人低聲對絳衣少女,說:「梅兒,快給我一支銀釵,你也扣好一支,萬一怪人不
敵,也好助他脫險。」 
  那被稱梅兒的絳衣少女,柳眉一皺,不解地問:「師父,如此一來,他們不就知道你是
銀釵聖女了嗎?」 
  中年婦人銀釵聖女,苦笑一下,說:「傻孩子,他們不知我是銀釵聖女,他們就不會來
了。」 
  絳衣少女不解地問,「師父,這四個惡人,要您交出西天龍鳳九九魔琴,您真的有這具
琴嗎?」 
  銀釵聖女眼圈一紅,粉面立罩一層幽色,微一點頭,輕輕一歎,說:「為師確有—具琴
身刻有九龍九鳳的小玉琴,可是這具小玉琴,正在一個薄倖負心人的身邊。」 
  絳衣少女梅兒,知道又觸起師父的心事,也頓時明白了師父為何常常警告自己的幾句話:
「天下男人盡薄倖,愈俊愈美,愈寡情。」 
  絳衣少女的心念未畢,突然,場中響起一聲懾人心神的劍嘯。 
  銀釵聖女,粉面驟變,在紊亂的心情下,頓時想到疤面怪人手中的薄劍,正是震驚武林
的寶刃——軟金騰龍劍。 
  她的芳心深處,閃電浮上一個英健俊美的影子,往事也在心頭,一掠而過。 
  因此,她驚得幾乎脫口喊出「振清大哥」。 
  但是,她終於忍住了。 
  就在這時,場中一聲震人心弦的隱約雷聲,光華閃處,兩顆人頭,疾向半空射去。 
  接著,一道寬大黑影,閃電掠出,一抖灰袖,飄然而落。 
  噗嗤一聲,兩道沖天血柱,由二丑兩具無頭的頸口疾射而出,繼而撲通一聲,倏然倒在
地上。 
  銀釵聖女、絳衣少女俱都看得嬌軀一戰,粉面色變。 
  卡噔一聲,光華驟失,衛天麟已將軟劍繫在衣內腰間。 
  絳衣少女瞪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閃著憎惡的光輝,一直望著身穿寬大黑衫,滿面有疤
的怪人。 
  她心中似乎在說:這真是人間最心狠、最醜惡的人。 
  衛天麟殺了四個惡人,心中中頓時一暢,覺得已圓滿達成蒙頭老前輩的使命。   
  他看到雍容的銀釵聖女,和秀麗的梅兒,俱用冷冷的目光望著他,因此,他也用冷冷的
目光望著她們。 
  他想起一年前來紫蓋峰的第一天,蒙頭老前輩便警告他,不可越過那道松林。 
  這時,面前站著的中年婦人想必就是那個怪癖的女人。 
  他看到中年婦人用疑惑的目光望著他,他看到絳衣少女用憎惡的目光望著他。 
  當然,他不會知道他的臉上有著不少的疤。 
  絳衣少女的兩眼,一直在衛天麟有疤的臉一看個不停。 
  她看到那張奇醜的臉上,左額,一塊亮疤;由鼻至右頸間,一道整齊的長疤,右頰一片
凹凸不平的開花疤,還有不少的斑點疤…… 
  除了兩道入鬢的長眉,一雙朗朗有神的星目,和一張薄而下彎的嘴外,幾是人間最醜的
面孔。衛天麟看到她們迷惑憎惡的目光,頓時想到自己臉上的假面皮。 
  於是,又冷冷望了銀釵聖女和梅兒一眼,轉身向北峰松林方向走去。 
  驀地一聲清脆悅耳的嬌叱由身後響起。 
  「站住。」 
  衛天麟知是喊的自己,心說:莫非真的一個男人也不准活著出去? 
  心念間,停步轉身,怒目直視,只見絳衣少女,手持長劍,面罩寒霜,已向著門己緩步
走來。 
  銀釵聖女似乎也未料到愛徒這突來的舉措,於是急聲阻止說:「雪梅,回來。」 
  就在銀釵聖女話音未落之際,一陣疾速的衣袂飄風聲,由西南方傳來。   
  衛天麟三人驟然一驚,同時循聲望去。 
  只見一道灰影,背著偏西的朦朧月亮,越過一片怪石矮松,電掣飛來,身法之快,異乎
尋常。 
  好快,眨眼間,場中已多了一個身材矮小,一身灰衣,顎下留有山羊鬍子的老頭。 
  灰衣老頭兩眼如電,一掃地上幾具屍體,不禁仰天發出一陣狂笑。 
  笑聲刺耳,令人心悸,老頭內功之深,由此可知。 
  灰衣老頭倏斂狂笑,立時沉聲說:「銀釵聖女,果然厲害,十數年不見,不但武功進境
奇速,花容嬌艷,也依舊不減當年。」 
  銀釵聖女冷冷一笑,說:「想不到赫赫有名的鐵掌震江南張道天,竟也卑顏屈膝,加入
了藍鳳幫,十數年不見,我倒覺得你愈老愈沒骨頭了。」   
  鐵掌震江南張道天被罵得老臉通紅,厲喝一聲,說:「賤婦,少說廢話,本壇屬下四位
香主,可是死在你的手裡?」 
  站在遠處的衛天麟,這才知道死在自己騰龍劍下的邛崍二丑和虎頭闊嘴二僧,竟是時下
勢力龐大的藍鳳幫的香主。 
  聽這老頭口氣,似乎比方才四人的職位,又高了一等,當然,在武功上也較四人強上一
籌。 
  衛天麟見這灰衣老頭,神態狂傲,出言無禮,心中不禁有氣,正待掠身過去。忽聽銀釵
聖女說:「張道天,你來此之前,想必已經知道,進入紫蓋峰的臭男人,可曾有一個活著出
去?」 
  衛天麟聽了「臭男人」三字,心中很不舒服,忍不住冷眼看了看中年婦人,繼而看看灰
衣老頭,也氣得渾身顫抖。 
  再看絳衣少女雪梅姑娘,也正不屑地望著他,似乎在對他說:殺了人就想跑嗎?有本事
再把這老頭殺了。 
  衛天麟本就有氣,再看了雪梅姑娘不屑地目光,更覺火往上撞,不覺竟忍不住重重地哼
了一聲。   
  鐵掌震江南張道天,正為銀釵聖女的狂言氣得發抖,驀聞遠處飄來一聲冷哼,不由轉首
厲聲喝問:「什麼人?」 
  衛天麟右袖一拂,倏然掠至張道天的身前。 
  張道天喝聲未畢,只見遠處黑影一閃,疾如脫弦之箭,面前已多了一個身穿寬大黑衫的
人。 
  藉著濛濛月光,定睛一看,全身不禁一戰,本能地向後退了半步。 
  鐵掌震江南闖蕩江湖數十年,何曾見過如此奇醜的面孔,較之他屬下的邛崍二丑,尤有
過之。 
  儘管他經驗老到,遇事沉著,雙目一瞪,再度厲聲喝問:「你是什麼人?」 
  衛天麟冰冷的臉上,毫無表情地嘿嘿一陣陰森冷笑,說:「我就是殺死你屬下四個香主
的人。」 
  鐵掌震江南微微—愣,似乎根本不信,不禁仰天發出一陣輕蔑的大笑。   
  衛天麟見張道天仰臉大笑,意態輕視,不由心頭火起,於是厲喝一聲,說:「閉嘴,既
然不信,我就做給你看。」 
  話聲未畢,身形驟然掠至張道天身前,倏伸右手,疾扣脈門,左手箕張,閃電抓向張道
天的前胸。 
  衛天麟出手一招兩式,迅快無比,聲勢凌厲,端的驚人。 
  鐵掌震江南倏斂大笑,滑步閃身,一抖雙袖,暴退一丈,一雙老眼中,閃射著—股怨毒
的寒電,嘿嘿一笑,厲聲說:「閣下身手果然不凡,但你仍不是老夫的敵手。」 
  說著,身形已然撲至,雙手疾出如電,上點雙目,下擊小腹。 
  衛天麟冷哼一聲,身形一旋,已至張道天身後,一舉右掌,閃電劈下。 
  鐵掌震江南的武功,確有驚人之處,只覺面前人影一閃,便不見了疤面怪人,心中暗叫
不好,迅即低頭躬身,閃電一轉,一式「臥虎翻身」,右掌疾揮,直擊衛天麟的左肋。 
  衛天麟心頭一震,一收小腹,順勢進步欺身,右掌變劈為抓,直點對方後頸藏血穴。 
  張道天倏覺後腦指風已到,心下大駭,身形立即閃電仆地,一挺腰身,飛起一腳,直踢
衛天麟的丹田。 
  這一腳踢得又疾又狠,距離又近,場外立著的銀釵聖女,不禁驚得手足無措,高聲嬌呼,
要想出手相救,已是萬不可能。 
  只見場中一聲暴叱,寬大人影一閃。 
  哧的一聲,兩人驟然分開。 
  這時,衛天麟飄身落在兩丈以外,手中卻拿著一塊長約尺許的灰布。 
  再看鐵掌震江南,面色蒼白,眼含怨毒,額角已驚出一絲冷汗,右腿灰綢長褲,已被撕
開一道尺許長的口子。 
  鐵掌震江南久已聞名江湖,武功罕逢敵手,在藍鳳幫中,身為壇主,地位僅次於幫主藍
天麗鳳心如冰,和總壇三位堂主。 
  今夜他萬沒想到,屬下四位香主,前來奪取西天魔琴,竟悉數被殺,看來自己的老命也
有些難保。   
  細想之下,自覺老臉無光,無顏跑回總壇覆命,因此,頓時存了拚死之心。 
  衛天麟初次與人交手,連殺四個惡人,對方老頭,又險些死在自己掌下,不覺雄心倏起,
豪興大發。 
  於是,仰天哈哈一笑,不屑地朗聲說:「張道天,你已年老無用,在下破例准你活著離
開此地,快些滾吧。」 
  鐵掌震江南聽了這話,只氣得渾身直抖,驟然一聲厲喝:「狂妄之徒,老夫與你拚了。」
  喝聲中,急上兩步,兩臂一圈,雙掌同時推出。 
  一陣山崩海嘯,勢如暴洪的狂飆,直向衛天麟湧去。 
  衛天麟豪興正濃,早已不把張道天放在心上,於是哈哈一笑,厲聲說:「自己找死,可
不要怨我心狠。」 
  說著,兩臂集中功力,雙掌閃電迎出。 
  一聲震撼夜空群峰的巨響。 
  砂石沖天,塵土卷空。 
  花樹,被震得枝斷葉飛,地面,被擊出個大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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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龍鳳寶扇

  塵土飛揚中,兩人身形,一陣踉蹌,各自連連後退數大步。 
  衛天麟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冒金星。 
  張道天只覺得氣血翻騰,喉間發甜。 
  衛天麟心頭一凜,趕緊拿樁站穩,一陣氣血上湧,知道內腑已被震傷。 
  舉目一看張道天,面色灰白,兩手撫胸,身形連連搖晃,看來受傷也並不輕。 
  再看場上銀釵聖女和雪梅姑娘,正用不屑的目光望著張道天。 
  衛天麟突覺喉間一甜,立即運氣,強抑上湧的鮮血。 
  他生性倔強好勝,他寧願傷勢加重,也不願在別人面前,把這口鮮血吐了出來。 
  哇——哇。 
  鐵掌震江南終於吐出兩口鮮血,緩緩坐在地上。 
  這時,衛天麟覺出絲絲冷汗,在薄如蠶絲的面皮內,已緩緩流了下來。 
  哇的一聲,鐵掌震江南又張口吐出一道血箭。 
  於是,他一面揉胸,一面喘息地對衛天麟說:「閣下功力果然深厚,張某衷心佩服。」
  說著,又是一陣喘息,說:「閣下可敢將尊姓大名,師承門派說出來,張某今後有生之
年,定要再來討教。」 
  衛天麟冷冷一笑,沉聲說:「在下無名無姓,也無師承門派……」 
  說著一頓,強抑胸間一陣劇痛,又說:「張道天,在下念你成名不易,留你一條活命,
在我未反悔前,快快滾吧。」 
  衛天麟說著,已覺頭昏,腿軟,自知不能再在此地停留下去。 
  於是,又看了銀釵聖女和雪梅姑娘一眼,勉強昂首轉身,緩步向北走去。 
  就在他轉身,剛剛舉步之際,驀地,一點黑影,已迎面射至。 
  衛天麟已無力閃避,本能地伸手去接,但是,飛來的物體,竟然毫無一絲勁力。 
  低頭一看,一陣異香,直撲鼻孔,心神不禁一爽,細看,竟是一顆朱紅藥丸。 
  於是心中一動,想是靈丹妙藥,心念至此,也未想到靈丹來源,舉手放進口裡。 
  就在丹藥入口,津液流入喉間的同時。 
  一聲清脆嬌叱,由身後響起。「站住……」 
  嬌叱聲中,紅影一閃,雪梅姑娘,手橫長劍,已攔在天麟身前。 
  衛天麟一愣,冷冷地問:「你要作什麼?」 
  雪梅姑娘柳眉一豎,粉面罩霜,也冷冷地說:「你要往哪裡去?」   
  衛天麟心中不禁有氣,大聲說:「要你管。」 
  雪梅姑娘也大聲說:「你可知道沒有活著離開此地的臭男人?」 
  衛天麟勃然大怒,厲喝一聲道:「我偏要活著離開。」 
  說著,右手一按腰間,嗡然一聲,光華暴漲,騰龍薄劍已然在手。 
  這時,衛天麟怒火攻心,早已忘了對方是什麼人。 
  於是,鼓足最後一點真氣,薄劍迎空一揮,帶起一陣懾人心神的劍嘯,刷的一聲,竟以
軟鞭手法,向著雪梅姑娘,當頭抽下。   
  雪梅姑娘雖有對敵經驗,但卻不知騰龍劍的厲害。 
  於是,瑤鼻一聲冷哼,舉劍向上疾封。 
  驀聞銀釵聖女一聲驚叫:「梅兒不可。」 
  呼聲未畢,右手一揚,一絲刺眼白光,向著天麟右腕,閃電射來。 
  就在這時,喳的一聲,雪梅手中長劍,應聲而斷,衛天麟的劍勢不變,繼續閃電下降。
  那線白光,夾著尖銳之聲,已然射至天麟脈門。 
  衛天麟殺機已迷心智,決心要將絳衣少女刺死劍下,於是,劍勢一慢,右腕微沉,飛來
銀釵,擦皮掠過。 
  繼而,一抖手中軟劍,直向雪梅前胸刺進。 
  雪梅姑娘長劍一斷,方寸大亂,這時,薄劍未到,寒氣已然撲面,嚇得尖叫一聲,身形
疾向後倒,雙腳一蹬,閃電平射疾退。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電光石火的一瞬間,倏然,南面一聲嬌叱,北面一聲暴喝,一道
綠影,一團烏雲,分由兩方,疾向天麟閃電撲來。 
  雙方同時舉掌,呼的一聲,兩道如剪勁力,竟向天麟擊至。 
  砰然一聲,衛天麟的前胸,如遭錘擊,身形宛如斷線的風箏,直向兩丈以外飛去。 
  哇,衛天麟胸間一陣劇痛,張口噴出一道血箭,頓時昏了過去。 
  就在天麟身軀飛行落地之際,一團烏雲,挾著極速的衣袂聲,已將天麟接住。 
  接著,一聲震撼山野的淒厲長嘯,由那團烏雲中發出,直向北峰松林間電掣馳去。 
  銀釵聖女飛身將雪梅姑娘扶住,兩眼茫然望著以絕快身法飛走的那團如烏雲似的人影。
  她不知道這個輕功已達化境的人,是友,是敵? 
  是友,為何一言不發,卻將要殺自己愛徒的疤面怪人救走? 
  是敵,卻又與自己同時發掌,擊傷了疤面怪人,又救了雪梅。 
  國色天香的雪梅,—定神,也茫然望著那團烏雲消失的松林發呆。 
  銀釵聖女,輕輕一歎,說:「梅兒,這人身法迅快絕倫,必是一位息隱山野的異人,極
可能就是經常飛來此處,逗你玩耍的那只白鸚鵡的主人。」   
  雪梅姑娘聽了,立即想起那只潔白如雪,能說人語的白鸚鵡。 
  她非常喜愛那只靈慧的異禽,她希望有一天能捉住它。 
  談到白鸚鵡,夜空便傳來了那清脆如嬰兒的熟悉聲音。 
  「小姐,跑了……跑了……」 
  銀釵聖女和雪梅,頓時想起跌坐草坪上,調息運功的鐵掌震江南。 
  兩人轉身一看,不禁同時一驚,哪裡還有那灰衣老頭的影子? 
  銀釵聖女異常焦急地說;「梅兒快追,今夜萬萬不能放這老鬼活著回去,否則,我們以
後,將永無安寧之日了。」 
  說著,身形起處,當先向前追去。 
  雪梅姑娘丟掉手中半截斷劍,盡展輕功,緊緊隨在師父身後。 
  頓時,兩道嬌小人影,在濛濛的月光下,宛如殞星流矢,疾向正南馳去。 
  就在銀釵聖女和雪梅姑娘向南疾馳之際,那團消失在北峰松林間烏雲似的人影,再度掠
了出來。 
  身法飄忽,仿似幽靈,兩隻冷電閃閃的眸子中,射著焦急的光輝。 
  他在草坪附近,一陣飄掠,神態顯得忐忑不安,猶疑不定。 
  最後,他回頭向著松林望了一眼,身法驟然加快,宛如一縷青煙,直向銀釵聖女飛走的
方向電射而去。 
  就在烏雲似的人影電射飛走的同時,一道灰色人影,在正西一株矮松後,飄身而出,手
中拿著一柄拂塵,身形如流水行雲般,向著北峰松林間飄去。 
  灰色人影衣袂飄飄,身法不疾不緩,看似慢,實則快。 
  來至松林,緩緩飄掠在怪石草叢之間,兩眼閃著柔和的光輝,似在尋找什麼。 
  灰衣人影的眼神一亮,視線突然停在一座怪石下的草叢裡,那裡有一個仰臥著的黑色人
影。 
  掠身過去一看,地上臥著的,正是那面上有疤的怪人——衛天麟。 
  這時的衛天麟,只覺頭腦昏眩,四肢無力,雖然吐了一口鮮血,但內腑並不太劇痛,口
中、喉間,仍殘留著那顆靈丹津液的餘香。 
  他仍清楚地記得,他被震飛的一剎那,身體被人接住了。聽了那聲熟悉的厲嘯,知道抱
著自己的是蒙頭老前輩。 
  不知為什麼,蒙頭老前輩把他放在這堆野草裡,又悄悄地走了。 
  這時,驀覺一件馬尾似的東西搭在自己的身上。 
  接著,一股柔和潛力,將自己的身體由地面輕輕吸起,繼而,向前飄去。 
  衛天麟眼皮沉重,四肢乏力,他沒有掙扎,心中也沒有恐懼,任憑這一股巨大的吸力,
帶著自己向前飄去。 
  他聽到耳邊響著呼呼的風聲,但卻覺不到勁風襲面。 
  他覺得飛行極速,但聽不到自己衣袂的飄風聲。 
  他只覺得,時高時低,忽而上升,忽而下降,漸漸,他睡著了。 
  當他再睜開兩眼的時候,他竟躺身在一個方圓不足一丈的洞裡。 
  洞內乾燥,積塵很厚,洞口已被一塊千斤巨石堵住了,一絲陽光由石縫間射了進來。 
  衛天麟試行運氣,真氣暢通無阻,胸間已沒有一絲痛苦。 
  他翻身坐起,不覺呆了。 
  洞內僅他一人,身邊尚放著一個白綾綢包,不知裡面包些什麼東西? 
  他不敢動,他想,這可能是帶他來此那人的東西。 
  他立起身來,在小洞裡徘徊,他要等那人回來。 
  他仰首看著洞頂,腦海裡浮著昨夜的事情。 
  衛天麟忽然伸手去摸他臉上的面皮,覺得凹凸不平,柔軟如絲,用手一拉,應手而落。
  兩手撐開一看,竟是一張精工細制的人皮面具。 
  他全身一震,頓時想起蒙頭怪人,他不知道蒙頭怪人為什麼不讓他以真面目去殺那些惡
人。 
  他想,我應該趕快回去,現在蒙頭老前輩,不知該是如何的焦急。 
  但,帶他來此的那人仍沒有回來,他決心不等了。 
  走至洞口,看到那塊千斤巨石,他有些發愁了,他不知道是否能推得動? 
  於是,功貫雙臂,兩掌平貼石上,盡力一推。 
  轟隆一聲,巨石竟被推出一丈以外。 
  衛天麟不禁一愣,他確不敢相信,他的功力較之昨夜又進步了不知多少。 
  衛天麟微一定神,緩步走出洞外。 
  麗日當空,正是午時。 
  環顧四周,俱是花樹,樹上開滿了艷麗紅花,一望無垠,恰似一片花海。 
  回頭看看洞中,他的眼睛一亮,立即縱身飛了回去。 
  細看綢包附近,在厚厚的積塵上,竟然寫了幾行字跡。 
  但這些字跡被他徘徊所留下的腳印,踐踏得已模糊不清了。 
  他低頭細看,僅在許多腳印中,看到殘留的隻字片語。 
  「……包內……中……服……中間……悲慘……痛心的滄桑史,……心灰之餘……息
隱……終晚年……至寶……扇……墜上,刻……絕學萬象……與山野同腐……見你乃練武難
得奇材……望苦……參研……可期大成……如遇……儒俠必剖其心……方……心頭之恨……
我自會找你……以了我心願……玉……子……留。」 
  衛天麟雖是悟性極高的人,但看了這些不完整的句子,也不能悟出內中含意。 
  他僅能猜出白綾綢包內有衣,有扇,並且悉數贈給了他,並希望他能為那人了卻一樁心
願。 
  可是,他卻沒能事先發現地上的字跡,這令他心中非常焦急,也非常痛悔。 
  他知道,那人再不會回來了。 
  突然,一個意念,在他的心頭閃電掠過。 
  他想,贈送綢包的人,必是一位武功高絕,息隱山野的異人,他為何不能了卻自己的心
願,還要假借他人之手? 
  他又想到蒙頭怪人老前輩,也是一位武功蓋世的高人,他參悟的騰龍七絕劍法,較之媽
媽傳授的騰龍劍法尤凌厲無匹,他不是也不能自己去殺那些殘害他的惡人嗎?當然,他是一
個殘廢人。 
  莫非,這個贈送綢包的人,也是一個殘廢人嗎? 
  衛天麟覺得非常可惜,因為,他沒能看到那位帶他來此的異人真面目。 
  他蹲身打開那個白綾綢包,裡面果然有一套似絲非絲,似緞非緞的鵝黃公子衫,和一方
粉藍儒巾。 
  公子衫上,繡了不少折扇,扇形有開有閉,有正有斜,看來非常高雅脫俗。 
  粉藍儒巾的前面,用銀線綴著一塊多角碧玉,隱隱閃著毫光。 
  衣中夾著一柄描金折扇,份量沉重,形式與衫上所繡一般無二,左骨面刻有九龍,右骨
面刻有九鳳。 
  衛天麟心中一動,覺得這柄扇上的龍鳳圖案,與蒙頭老前輩那具玉琴上的龍鳳圖案完全
相同,細看雕刻手法,極似出自一人之手。 
  於是,立將真氣貫注扇身,輕輕一抖,扇面陡然張開。 
  頓時,彩毫繽紛,瑞光萬道。 
  衛天麟一收真氣,扇面光華驟失,現出一幅風光綺麗的山水圖,與平常一把折扇毫無兩
樣。 
  再看銀絲扇墜上,那顆色呈碧綠,大如胡桃的寶珠,在毫光閃閃中,竟隱隱顯著無數形
如蠅頭的小字。 
  這令他頓時想到地上的字跡中,似乎曾說到這個扇墜上,刻有一套詭異神奇的扇法。 
  他細看了一番,仍是茫然不知所以。他想,只有回去請教蒙頭老前輩方能得知。 
  於是,迅即將衣扇包好,繫在腰間,掠身飛出洞外,直向前面一片花樹間馳去。   
  這時的衛天麟,心中沒有一絲愉快,相反的,心情無比沉重,覺得自己又受了別人一份
恩惠,又增多了一項為人了卻心願的道義責任。 
  他想到蒙頭老前輩,相處一年,情如父子,雖然仍不知他的姓名、身世,但,只要殺盡
壁上那些惡人,自然會揭開這個謎。 
  蒙頭老前輩說,據他所知,這些惡人中,對尋找父親騰龍劍客衛振清,也有著極大的裨
益。 
  可是,衛天麟卻一直懷疑,蒙頭怪人就是他的父親。 
  昨夜,又遇到這件令人費解的事,療傷,贈扇,留言,卻不見面。 
  想到下款具名「……玉……字。」實在令人難猜出這人是男?是女? 
  是綽號?仰或是真名? 
  是修真有道之士,還是息隱俠蹤的俠女、道姑? 
  衛天麟一面飛馳,一面猜想,他越想問題越多…… 
  驀地。 
  遠處響起一聲厲喝:「倒下吧!」 
  喝聲中,砰然一響,輕微一聲。 
  哇!嘔血的聲音。 
  繼而,傳來數聲得意已極的狂笑。「哈哈……還不快快停下來受死。」 
  衛天麟驟然一驚,倏然停身,定晴一看,不知自己已跑到什麼地方? 
  但見林木蔥鬱,野籐虯生,那片艷麗花林,已不知在哪個方向了。 
  心中一愣,暗說:我怎會跑得這樣快,這是什麼地方? 
  前面,又傳來了數聲狂笑。 
  衛天麟心中一動,立將那幅凹凸不平的面具,戴在臉上。   
  於是,上身微晃,立展曠古凌今的絕世輕功馭氣凌雲,直向狂笑之處掠去,身法之快,
宛如青煙。 
  衛天麟頓時大驚,他看到身側景物,一片模糊,腳下地面,閃電倒逝。 
  他覺得這時身法之快,已超過往XXXX媽帶著自己飛行的速度。 
  最令他驚奇的是,自己一夜之間,武功進境為何竟達如此地步? 
  他不知道昨夜在那洞中,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事情,但他確信自己的武功,較之昨天,又
增高到不止一倍。   
  因此,心中一陣狂喜,立演凌雲身法,雙袖一抖,身形騰空而起。 
  凌空一看,前面竟是一座深谷。 
  谷內,蒼松翠竹,怪石虯籐,流泉潺潺,野花遍地。 
  谷底一座奇峰,插天矗立,凌空入雲。 
  一道巨大瀑布,經天瀉落,隱約傳來隆隆雷鳴。 
  衛天麟看了這等景色,頓時想起那是天柱峰。 
  一聲暴喝,夾著數聲狂笑,由腳下傳來。 
  衛天麟低頭一看,忍不住心頭火起,在一片嶙峋亂石間,三道人影,疾追一個身形踉蹌,
似乎已負重傷的人。 
  於是,一挺腰身,頭下腳上,閃電向著三人身前瀉去。 
  距離地面尚有兩丈,雙袖一抖,飄然落在地上。   
  在正飛馳中的三人,突覺眼睛一花,前面兩丈以外,竟多了一個身穿寬大黑衫的疤面怪
人。 
  三人暴喝一聲,驟然剎住身形,同時疾退一丈。 
  衛天麟定睛細看面前三人,竟是一僧、一道、一老叟。 
  和尚穿灰衣,身軀肥大,濃眉環眼。 
  老道穿紫袍,身材瘦削,鼠鬚猴腮。 
  老叟著麻布長衫,相貌獰惡,花白鬍子,飄散胸前。 
  三人六眼,寒光電射,看來俱是內功頗有根基的高手。 
  僧、道、俗三人看了衛天麟的奇醜面孔,俱都嚇了一跳。 
  衛天麟冷冷望了三人一眼,回頭看看身後,只見那人跑至七八丈處,已僕身倒在地上。
  細看之下,身材苗條,秀髮蓬亂,竟是一個身穿青衣的女人。 
  突然,身後胖大和尚發出一聲震耳狂笑。 
  衛天麟回身冷哼一聲,不屑地說:「有什麼好笑?三人打一個女子,還覺得自豪嗎?」
  胖大和尚倏斂狂笑,極輕蔑地說:「你這醜鬼,阻攔佛爺行事,難道不怕死嗎?」 
  衛天麟哈哈一笑說:「怕死還來管這樁閒事。」 
  麻衣老者雙眼一瞪,怒聲問:「難道你敢架這場梁子?」 
  衛天麟也怒聲道:「莫說一場梁子,十場百場,又有何不敢?」 
  胖大和尚一聲厲喝,說:「好狂妄的醜鬼,佛爺倒要看看你有何能耐?」 
  喝聲未畢,掠身而前,一舉右掌,閃電劈出。 
  一道強勁掌風,向著衛天麟,疾捲而至。 
  衛天麟也厲喝一聲說:「不信你就試試!」 
  試字餘音未落,右掌早巳迎出。 
  轟然一聲,胖大和尚竟被震退三個大步。 
  麻衣老叟一聲暴喝:「醜鬼再接老夫一掌。」 
  掌字尚未出口,雙掌猛推而出。 
  麻衣老叟似是三人中功力較高的人,雙掌挾怒推出,聲勢凌厲,威猛駭人。 
  一道排山倒海的奇猛掌力,向著衛天麟滾滾襲來。 
  衛天麟哈哈一笑,說:「不叫你吃些苦頭,你也不知厲害。」 
  說著,右臂一圈,單掌閃電迎出。 
  麻衣老叟見衛天麟如此狂妄,立將雙掌功力加足十成。 
  轟隆一聲大響,麻衣老叟身形踉蹌,一直向後退去。 
  撲通一聲,終於拿樁不穩,—屁股坐在地上。 
  呆了,僧、道、俗,三人俱被衛天麟無儔的奇猛掌力驚呆了。 
  衛天麟心裡也是一楞,雖知自己功力能推動一座千斤巨石,但卻沒想到閃電劈出的一掌,
竟能將對方老叟擊跌地上。 
  麻衣老叟面色蒼白,渾身直抖,兩眼望著僧道兩人,似乎在說:江湖上何時出來這麼一
個醜鬼?黔道三惡名震川貴,今天竟栽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醜鬼手裡,將來還有何顏面見黑
道中的朋友? 
  衛天麟見三人已被自己驚人的掌力震住,於是,冷眼望了三人一眼,轉身向著數丈外地
上的青衣女子走去。 
  突然,身側人影一閃,紫袍老道一聲不響,越過衛天麟,直向數丈外的青衣女子撲去。
  衛天麟心下一驚,一聲怒喝:「鼠輩你敢……」 
  喝聲中,身形已至老道身側,呼地一掌,疾劈老道後腦。 
  紫袍老道做夢也沒想到對方身法如此神速,要想還招已是不及,嚇得嗥叫一聲,一式
「懶驢打滾」,直向橫裡滾去。 
  就在這時,胖大和尚暴吼一聲,環臂一掌,劈出一股排山勁力,直劈衛天麟後背。 
  衛天麟驟然一驚,滑步閃身,猛地一腿,疾踢和尚的左肋。 
  人影閃處,紫袍老道麻衣老叟兩人同時再向青衣女子撲去。 
  衛天麟勃然大怒,厲喝一聲,放了和尚,折身再撲兩人。 
  胖大和尚壓力驟失,閃過三人,依舊向前撲去。 
  衛天麟頓時被鬧得手忙腳亂,顧此失彼,只氣得暴怒如狂,殺機陡起。 
  於是,一聲厲嘯,疾演「幻影迷蹤」步,一陣閃電遊走。 
  叭叭叭。 
  一陣沉重的耳光聲,黔道三惡頓時被打愣了。 
  三人俱都以手撫頰,但覺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熱痛,兩眼直冒金花。 
  衛天麟冷哼一聲,怒聲說:「今天饒你們一條活命,還不快滾。」 
  驀地。 
  黔道三惡暴喝一聲,三人六掌,同時推出。 
  三人羞怒交加,立意將天麟擊斃掌下,俱都全力施為,威力之大,勁道之強,可想而知。
  衛天麟劍眉一豎,臉色驟變,暴喝一聲,說:「至死不悟,可別怪我心狠。」 
  喝聲未畢,雙臂運足十二成功力,兩掌閃電迎出。 
  轟隆一聲悶雷似的大響。 
  勁風激盪,砂石橫飛。 
  人影搖晃,悶哼連聲,黔道三惡俱被震退五六個大步。 
  再看衛天麟,嘴含冷笑,雙目射電,神情冷漠,傲然而立,僅寬大的黑衫,被勁風吹得
微微飄拂。 
  這一來,黔道三惡才知道這臉上有疤的醜人,身負絕世武功,掌力高得令人難以置信。
  麻衣老叟嘿嘿一陣冷笑,說:「閣下掌力果然高得驚人,我兄弟三人,還要討教閣下幾
招掌法。」 
  衛天麟雖然出手狠辣,但他心地卻極仁厚,在沒證實對方是惡人前,極不願仗劍殺人。
  這時,他一心關注數丈外的受傷的青衣女子,唯恐時間拖延過久,傷勢惡化,不易療治,
因此,不願再與黔道三惡動手。 
  於是,冷冷一笑,沉聲說:「在下與你們三人並無過節,只是路見不平,伸手相助,如
果三位再不見機快滾,當心此處就是你們埋骨之所。」 
  黔道三惡被衛天麟最後兩句一罵,頓忘方才厲害,再度怒火倏起。   
  於是,三人暴喝一聲,身形閃動,有撲,有躍,各揮拳掌,逕向天麟要害打來。 
  衛天麟縱聲一笑,厲聲說:「三招之內,定要你們血濺當地。」   
  說著,身影一閃,已至胖大和尚身後,呼地一掌拍向和尚的大禿頭。 
  胖大和尚一招「餓虎撲食」,看看擊到疤面醜鬼,頓覺眼前一花,人影不見,不覺後腦,
掌風已到。 
  嚇得怪叫一聲,順勢向前疾縱。 
  躍在空中的紫袍老道,即將擊下的雙掌,倏然一變,幻起漫天掌影,再罩衛天麟頭頂。
  一式「雙龍戲珠」的麻衣老叟,一折身,立變「橫斷巫山」,再攻衛天麟的肋胸。 
  兩人再次出手,其勢如電,迅快絕倫。 
  衛天麟哈哈一笑,恨聲說:「在我未出第三招前,你們再不滾,便悔之不及了。」 
  說話間,身形已至老叟身側,左掌疾出如電,直擊老叟肩井,右掌運足功力,遇空直劈
紫衣老道。 
  左腿飛起一腳,斜踢側裡再度撲來的胖大和尚。 
  衛天麟家學淵源,武功頗深,連番受到蒙頭怪人,無名異人的增長功力,藝業愈顯驚人。
  這時,一招三式,雖是有先有後,由於身法絕快,出手如電,有如同時施出。 
  麻衣老叟驚叫—聲,滑步閃身,疾退五尺,再一縱身,飄身丈外。 
  紫袍老道悶哼一聲,一挺腰身,掠空橫飛,飄落地上。 
  胖大和尚,怪聲嗥叫,身形一滾,肥大僧袍已被天麟踢中。 
  衛天麟見三人驚惶暴退,立收身勢,舉目一看。 
  麻衣老叟,頭髮散亂,狼狽不堪。 
  紫衣老道,面色蒼白,呼呼直喘。 
  胖大和尚,齜牙咧嘴,環眼圓瞪。 
  黔道三惡三人三副表情,他們唯一相同的是,臉上冷汗直流。 
  衛天麟電目一掃,厲喝一聲說:「三招未至,你們還不快滾,再要遲疑,小心你們肩上
的人頭。」 
  說著,右手衣內一按,順勢一抖右腕。 
  嗡然一聲龍吟,繼而輕輕一揮,立起一陣懾人心神的劍嘯。 
  麻衣老叟果真識貨,頓時全身一戰,疾退半步,脫口而呼:「騰龍劍。」 
  紫衣老道胖大和尚聽了,俱都面色再變,驚得幾乎叫出聲來。 
  衛天麟身形傲動,已至黔道三惡面前。 
  三人一看,暴叫一聲,飛身一縱,再退一丈。 
  衛天麟真氣貫注劍身,輕輕一抖,光芒暴漲,耀人眼目,黔道三惡頓時不敢直視。 
  衛天麟一揮手中薄劍,朗聲問:「你們怎地認識在下手中這柄寶劍?」 
  麻衣老叟一定神,冷然說:「十七年前,老夫曾親見騰龍劍客在甘肅省三危山凌雲巖,
獨戰哈普圖三佛,那時衛大俠手中用的就是這柄軟金薄劍。」 
  衛天麟心中一酸,眼淚幾乎落下來,強忍悲痛,問:「你們現在可知衛大俠身在何處?」
  麻衣老叟搖搖頭說:「自那時以後,再沒見騰龍劍客現身江湖。」   
  衛天麟聽得心頭一震,雙目電射,厲聲問:「騰龍劍客是否被哈普圖三佛所害?」 
  紫袍老道三角眼一轉,答道:「是否被三佛所害,沒人知道,不過自時起,衛大俠就再
沒現身江湖。」 
  衛天麟渾身微抖,劍眉豎立,疤臉上罩滿了煞氣。 
  黔道三惡看得心頭一凜,俱都身不由主地打了個冷戰。 
  衛天麟倏然哈哈一陣狂笑,笑聲淒厲,悲痛至極。 
  黔道三惡聽得一愣,俱都心神慌亂,氣血浮動,趕緊運氣行功。 
  衛天麟倏斂狂笑,厲聲間:「你們三人是誰,快些報出萬兒來?」 
  三人面色同時一變,不知對方疤面人這一問是何用意? 
  麻衣老叟一定神,於咳一聲說:「我兄弟三人,已多年不用真名,川貴各路英雄,俱稱
我兄弟三人為黔道三傑,不知閣下為何有此一問?」   
  衛天麟冷冷地說:「好個響亮的萬兒。」 
  說著一頓,看了三人一眼,又說:「還煩你們三傑轉告哈普圖三佛,在下不出一年,必
去三危山,定要三佛項上的腦袋,以洩心頭之恨。」 
  黔道三惡聽得心神一震,齊聲問:「閣下尊姓大名,可否見告,我等也好代轉三佛知
道。」 
  衛天麟略一沉思,指著自己的疤臉說:「在下無名無姓,我的名字就在我的臉上。」 
  說著,卡噔一聲,光華驟失,軟金薄劍,已繫在腰裡。 
  衛天麟見三人兀立身前,仍無要走的意思,不覺心中怒火又起。 
  只聽他厲聲大喝,說:「你們三人還不快走,難道在此等死嗎?」 
  麻衣老叟冷笑一聲,說:「我兄弟三人,與閣下素無……」 
  衛天麟見三人仍囉嗦不休,不禁勃然大怒,厲聲說:「少說廢話,快快滾吧,如你三人
不服,可在三危山等我,那時我們一併結清今天這段過節。」 
  黔道三惡,同聲應「好」,六隻凶眼,又狠狠地瞪了天麟一眼,轉身疾馳而去,幾個起
落,已消失在前面林中。 
  衛天麟見三人走後,轉身一看,頓時呆了。 
  人呢?倒在數丈外的青衣女子,竟然不見了。 
  衛天麟心中一陣焦急,飛身縱上一座大石,四外一望,仍沒有青衣女子的影子。 
  怪。 
  就在這幾句話之間,就在這短短的數丈之內,青衣女子的行動,衛天麟竟會沒有發覺。
  一個意念在天麟心頭閃電掠過,她會不會讓野獸拖走了? 
  衛天麟搖搖頭,心說:不可能,自己看不到,方才三人也會看到的,莫非她人已甦醒,
乘機跑了? 
  他飛身又縱上一株高樹,仍然毫無發現,乃展開輕功,一陣穿梭般地飛掠,四野依舊一
片寧寂,沒有一絲衣袂帶風,和踉蹌奔跑的聲音。 
  衛天麟知道再找也是無益,飄身飛落地上,認定方向,直向紫蓋峰馳去。 
  半個時辰後,已登上紫蓋峰頂。   
  衛天麟一見巨大森林,心情立顯激動,好似回到了自己的家,覺得無比親切。於是,身
形驟然加快。 
  這時,天色已近黃昏,林內更顯黑暗。 
  衛天麟內心快慰已極,心說:蒙頭老前輩看到我回來,不知該要如何高興。 
  幾個飄身,已至洞前。 
  衛天麟心頭一震,一個踉蹌,身形幾乎跌倒。 
  因為,洞前青石上的小玉琴,竟然不見了。 
  一個不祥的預兆,在他的心靈深處,一閃而過。 
  蒙頭老前輩會不會遇害了? 
  心念間,雙袖一拂,身形如煙,直向洞中射去。 
  洞內漆黑,靜悄悄的,一切依舊,只是不見了蒙頭老前輩的影子。 
  又跑到自己休息的小洞,除了石床上的乾草,似曾被人動過,其他毫無可疑痕跡。 
  衛天麟心情紊亂,眼淚倏然流了下來,心說:蒙頭老前輩到底怎樣了呢?會不會是出去
找我? 
  心念及此,掠身而出,先在巨木林中找了一番,繼而,飛出林外。 
  衛天麟神情焦急,眼含痛淚,瘋狂地奔馳在蒼松翠竹,怪石野草之間…… 
  他飛馳間,瘋狂地喊著:「老前輩,老前輩。」 
  頓時,群峰空谷之間,到處迴響著「老前輩」的呼聲。 
  驀地,衛天麟的眼睛一亮,右袖—拂,身形如電,越過一片如林怪石,穿過那道松林,
直向南峰射去。 
  他來至草坪一看,竟然嚇呆了。   
  那圈整齊的竹籬和木屋,已變成了一堆殘灰。 
  草坪上的幾具屍體,悉數不見了,那幾灘黑紫色的血跡,仍赫然留在地上。 
  中年婦人和雪梅姑娘,已不知去向,他斷定她們遇害了。他斷定蒙頭老前輩也遇害了,
顯然,洞前青石上的小玉琴,已被惡人搶走。 
  夜幕初垂,燦星數點,月亮,還沒有升起來。 
  衛天麟拖著一顆沉重的心,回到了巨木林中的洞裡,他在洞中頹喪地徘徊著,兩眼不時
望著洞壁上的人像。 
  他默默地向天宣誓,他要殺盡洞壁上的所有惡人,為蒙頭老前輩報仇。 
  他想到昨夜發生的事,想到腰間的白綾綢包,於是,立即由衣內解了下來。 
  打開綢包,全洞頓時大亮。 
  衛天麟心裡一驚,發現描金折扇的九龍九鳳,栩栩如生,活躍扇骨上,扇墜上的那顆碧
綠寶珠,這時竟然漲大如拳。 
  拿起折扇,細看寶珠,瑞光柔和,毫不刺眼。 
  細看之下,上面蠅頭小字,已變得非常清晰,頂端四字,色呈金黃,「萬象一元」。 
  衛天麟頓時想起,那位未見面的異人,曾在這珠上刻著一套詭異神奇的扇法,看了這四
個金字,可能就是叫做萬象一元扇法。 
  他將寶珠湊至眼前,一陣旋轉,看了半晌,仍找不到第一招的起式。 
  他只得先讀其中較大的四個銀字「經天長虹」。  
  細讀心訣,一遍剛完,毫光漸漸刺目,寶珠逐漸縮小,片刻已經復原。 
  衛天麟覺得很奇怪,寶珠為何大而復小?大時,字跡清晰,小時,毫光刺目,字小如蠅,
筆劃模糊。 
  他將折扇掛在洞壁上,兩眼一直望著那顆寶珠。 
  但,一直到天明,寶珠依然如舊,再沒漲大跡象,只得盤膝打坐,渾然入睡。 
  一覺醒來,日已偏西,他再度走出洞外,細看洞前放琴的青石,平滑如鏡,光可鑒人。
  俯首一看,頓時嚇了一跳,他做夢也沒想到他的臉,竟是滿面大疤,奇醜如鬼。難怪看
到他的人,俱都驚叫色變。 
  他仰面望天,他在想: 
  蒙頭老前輩,為何終年烏紗罩頭? 
  他怕人看到他的真面目?為什麼?  
  他以前行道江湖,也是帶著這幅人皮面具嗎? 
  他為何要我戴上這幅面具,去殺那些惡人? 
  衛天麟想了很久,似乎已被他悟出蒙頭怪人要他這樣做的原因。心說,是的,是這樣,
我猜得不錯,我必須按著他的心意去做。 
  心念間,緩步走進洞裡,看到洞壁上的描金的折扇,頓時又想起那位未見面的異人。 
  他坐在石床上,兩眼望著折扇,竭力去想那些殘留字跡的大意。 
  苦思良久,毫無頭緒,仍然不知如何著手去完成這樁心願。 
  突然。 
  洞中光亮,漸漸弱了下來。 
  心中一動,飄身掠至折扇之前,果然,那顆碧珠又有漲大的跡象。 
  於是,伸手取下折扇,細看字跡,清晰可讀。 
  衛天麟已有了昨日的經驗,立即旋轉寶珠,去找那招「經天長虹」。 
  他慢慢地找…… 
  「珠空星幻」 
  「翠屏朝陽」 
  「慘絕魂岳」 
  「經天長虹」 
  找到了。 
  衛天麟立即凝神去慮,摒除雜念,細讀「經天長虹」的心訣。 
  一遍、兩遍、三遍,直到碧珠恢復了原狀,才閉目又默讀了一番。 
  衛天麟按照心訣,在洞中演習了幾次,俱都不能找到「經天長虹」的至佳境地。 
  於是,掠身飛出洞外,真氣貫注扇身,頓時光華大盛,周圍十數丈內,照射如同白晝。
  倏然。 
  一陣「噗啦」響聲,破空傳來。 
  緊接著。   
  無數黑影,挾著疾勁風聲,向著衛天麟閃電撲至。 
  衛天麟頓時大驚,騰空一躍,折扇順勢一揮,一道寬約近丈的刺眼光華,劃空而起。 
  頓時。 
  血肉四射,羽毛紛飛,哀鳴之聲,不絕於耳,撲來黑影,悉數被擊落地上。 
  呆了,衛天麟細看地下,竟是二三十隻彩羽小鳥。 
  衛天麟在心駭之間,本能地施展了那招「經天長虹」,他卻沒想到,威勢竟然如此凌厲。
  看看那些被折扇光華驚醒撲來的小鳥,缺頭斷翅,血肉模糊,心中一陣歉然。 
  衛天麟回至洞中,仍不斷背誦著那招「經天長虹」的心訣。 
  自此,衛天麟便孤獨地住在這個大洞裡,每天日以繼夜,苦練騰龍七絕劍法利萬象一元
扇法。 
  他住在洞中,希望有一天蒙頭老前輩會回來。但是,他失望了。 
  半年過去了,衛天麟又長高了一頭,在外形上看來,沒人說他是一個才十七八歲的大孩
子。 
  半年中,他學會了曠古凌今的萬象一元扇法,他也參悟出其中最具威勢的兩招扇法,是
「萬象幻生」和「一元定中」。 
  衛天麟在這半年中,一直念念不忘的是,蒙頭老前輩殘肢之仇,贈扇異人未了的心願,
和父親騰龍劍客衛振清的下落。 
  他決心先去三危山踐約,找到哈普圖三佛,還怕問不出父親的下落? 
  於是,穿上那套乳黃公子衫,頭上束好那方粉藍儒巾,將寬大黑衫和人皮面具包在白綾
綢包內,懸掛肩上,極像一個書生離家的小行囊,顯得異常輕便雅致。 
  緊了一下腰間的騰龍薄劍,手持龍鳳寶扇,掠身飛出洞外。 
  衛天麟幾個飄身,已至林外。 
  仰首看天,天色蔚藍。 
  俯視峰下,雲霧瀰漫。 
  驀地。 
  掠空飄來一聲清脆如銀鈴的聲音:「小玉,小玉。」 
  這聲音,似在空際,又似在耳邊,不知究竟由何處飄來,但聽來卻有一些熟悉。   
  衛天麟心頭一震,知道這是一種內功已達化境千里傳音的上乘功夫。 
  正在這時,一點銀光,由峰下雲霧中,閃電升了上來。 
  衛天麟轉首一看,正是那只會說人話的雪白鸚鵡。 
  那只白鸚鵡,飛上峰頂,閃了一閃,直向西南方飛去,速度之快,捷逾電掣。 
  倏然。 
  白鸚鵡一個急轉,掠空而下,直向巨林前的衛天麟電射而來。 
  衛天麟看得一驚,閃身向一株插天大樹之後縱去。 
  抬頭再望,白光一閃,白鸚鵡已落在不遠處一株矮樹上,偏頭蹺尾,閃著金瞳,正對他
望個不停。 
  白鸚鵡兀自展翅一陣跳躍,並高聲叫著:「衛天麟,衛天麟。」   
  看來高興已極,顯得驚喜萬分。 
  驀地。 
  空際又飄來那清脆如銀鈴的聲音:「小玉,你在喊誰?再不回來,當心我拔掉你的尾
巴。」 
  白鸚鵡一聲不響,振翅飛走了。 
  衛天麟頓時大悟,「小玉」就是白鸚鵡的名字。 
  這一剎那,衛天麟對白鸚鵡倍覺可愛,一年半未見,它仍能喊出自己的名字,在心理上
也似乎親近了不少。 
  衛天麟屏息緊跟,處處謹慎。 
  穿過一座松林,飛越一道河溪,白衣少女一直向左繞去。   
  衛天麟不覺有些懷疑了,心說:不要是環峰練習輕功吧?果是如此,陪她繞峰一周,那
才真叫冤枉呢。 
  這時,前面濃郁松竹間,隱約現出一片屋脊,並斷續飄出一陣悅耳的聲音。 
  這悅耳的聲音,一入天麟的耳中,他驚得幾乎脫口呼出「神秘莊院」。 
  而前面白衣少女的飛行速度,竟然絲毫未減,直向松竹間射去。 
  衛天麟嘴哂冷笑,微哼一聲,心說:原來你也是這座神秘莊院裡的人。 
  心念間,再看白衣少女,已飛身越牆進入莊院。 
  衛天麟心中倏然升起一股無名怒火,竟然絲毫未假思索,忘了這座神秘莊院豈是能夠輕
易進入的? 
  於是,雙袖連拂,身形如電,縱至莊前,騰身飛上高大紅牆。 
  就在衛天麟雙腳剛剛踏上牆頭之際。 
  一聲震耳厲喝:「什麼人?」 
  喝聲中,一道白光,挾著刺耳驚心的銳嘯,閃電射來。 
  衛天麟頓時大驚,閃身隱入暗影中,心中暗叫一聲:「厲害。」   
  噹啷一聲,瓦屑橫飛,火花四射。 
  那飛來的白色物體,已擊在前面一道屋脊上。 
  定睛細看,前面屋脊的暗影中,正伏著那個白衣少女。 
  這時,衛天麟才知道白衣少女竟是前來夜探這座武林盡知的神秘莊院的。 
  只是不知她為何獨身前來,窺探這座被武林人物視如龍潭虎穴,莫測高深的莊院? 
  難道她自恃武功高絕,有把握勝過這座莊院的主人,和如雲的高手? 
  突然,全莊燭火驟熄,眼前立即一片黑暗。 
  接著,前面小閣樓的暗影中,閃掠出一個人影,向著這邊電掣撲來。 
  只見白衣少女皓腕一揚,立時發出一聲極為輕微的彈指聲音。 
  就在那聲輕微彈指聲響的同時。 
  一聲悶哼,前面撲來的人影,身形一個踉蹌,頓時不見了。 
  撲通一聲,那飛撲而來的人影,竟由屋面跌落地下。 
  衛天麟心頭一震,他萬沒想到,白衣少女竟身懷失傳近百年的武林絕學——遙空彈指神
功。 
  繼而一想,萬一自己隱身之處被她發現,定難逃過她的纖指一彈。 
  因此,身形本能地向暗影中又移了半步。 
  這時,白衣少女輕轉螓首,竟向他綻唇微微一笑,牙齒潔白,齊如碎玉,一雙鳳目中,
閃著柔和的光輝。 
  衛天麟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他做夢也沒想到,白衣少女早就知道他在身後。   
  驀地。 
  白衣少女倏伸玉手,疾掩櫻口,想是看了衛天麟的呆相,忍俊不住,幾乎笑出聲來。 
  衛天麟一陣茫然,低頭看看自己,頓時驚出一身冷汗。 
  因為,他身上穿的公子衫,竟然隱隱閃著暗光。尤其,衫上繡的各形折扇,顯得格外透
明晶亮。 
  衛天麟一陣暗暗叫苦,心說:真糟,穿著發光的衣服,在夜間行動,還要偷偷摸摸,閃
閃躲躲,怎不叫人笑掉大牙?難怪白衣少女早就發現了自己。 
  心念間,抬頭又向白衣少女看去。 
  驀見白衣少女的眼睛一亮,倏揚玉腕,向著自己身後遠處,屈指一彈,一絲疾勁指風,
掠頂而過。 
  衛天麟心頭一震,本能地將頭一低。 
  一聲悶哼,由身後傳來。 
  回頭一看,只見身後不遠處的屋面上,人影一閃而逝。 
  緊接著,撲通一聲。身後偷偷撲來的那人,又被白衣少女用遙空彈指的功夫,點了穴道,
跌下房去。 
  附近房屋之上,仍有不少人影,隱身在暗處,但這些人卻再沒人敢撲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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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 再見伊人

  衛天麟趕緊收斂心神,暗暗警告自己,在這殺機重重,步步驚心,偶一疏神,即會喪命
的處境中,尚神不守舍,心不集中,豈不是自找死路? 
  他深信,由於自身的長衫隱隱泛光,所有隱身暗處的人,目光必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因此,他格外提高警覺,謹慎小心。 
  嗖的一聲,一支短箭,由前方暗影中,迎面飛來。 
  衛天麟輕揮折扇,幻起半輪光影,對準飛來的短箭,輕輕一敲。 
  吱——的一聲,短箭登時震了回去,飛行速度,較之來時,尤其快一倍。 
  喳。 
  那支短箭,竟射入一座高樓的樓窗上,入木極深。 
  一聲驚咦,掠空飄來,不知發自何處。 
  寂靜。 
  無聲。 
  全莊立呈一片死寂。 
  那悅耳的樂聲,不知什麼時候停止了。 
  天上烏雲很低,滾滾飛騰,遙遠的天際,閃著劃破天幕的電光,傳來隆隆沉悶的雷聲。
  這正是暴風雨的前奏,因此,這座神秘莊院,愈顯得陰森、可怖。 
  這時,遠處黑暗中的人影,驟然不見了,到處響著噓噓如舞蛇的聲音。 
  這聲音聽來,令人膽戰驚心,毛骨悚然。 
  白衣少女和衛天麟,俱是初入江湖,閱歷淺鮮,雖覺這種噓噓如舞蛇的聲音,有些怪誕,
但卻不知這正是莊中遇到勁敵的訊號。 
  這噓噓的聲音,是莊中有始以來,第一次發出的警號,正告訴全莊武功低,根基淺的人,
速退本位,免送性命。 
  衛天麟乘機向莊內看去,但見房屋櫛比,閣樓林立,俱是紅磚琉瓦,畫棟雕粱,端的美
侖美奐,堂皇之極。 
  莊中院落,大小參差,高樓小閣,位置不一,房屋形式,長短不齊。 
  衛天麟看得心中不停地叫怪,這莊院似乎含有某種陣勢。 
  再往後看,則是他所熟悉的那座高樓,那裡面正住著黃衣女孩和小翠。 
  兩個年頭不見了,她們一定變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衛天麟神情微微有些激動,他幾次忍不住要向那座高樓撲去,但他心裡明白,那無異是
前去送死。 
  試想,由衛天麟伏身的屋面,至莊後那座高樓,要經過百棟房屋,數個院落,如林的高
樓小閣。 
  這中間,要有多少暗樁,幾處險惡的機關,和多少個武功卓絕的高手截擊。 
  況且,兩年前,黃衣女孩的武功即已驚人,如今可想而知,在這種情況下,她們能分辨
出他是衛天麟? 
  這時,那「噓噓」的聲音,仍在響著…… 
  衛天麟轉首看看白衣少女,心中驟然一驚,見她伏在屋面上的嬌軀不停地移動,並不時
望著左右附近,神色顯得異常惶急。 
  衛天麟不覺一陣茫然,但他卻知道,這定與那「噓噓」怪聲有關。 
  於是他連忙察看自己伏身的的瓦面,俱是光滑發亮,一塵不染的琉璃綠瓦。 
  突然。 
  白衣少女眼露驚急,連連向他招手。 
  衛天麟絲毫未加考慮,伏在瓦面上的身形,原勢不動,竟然飄身平飛了過去。 
  白衣少女見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穿著發亮長衫的少年,竟真的飛了過來,芳心又嚇得噗
噗跳個不停。 
  衛天麟稟性仁厚,心地憨直,飄至白衣少女跟前,原勢伏在她的身邊。 
  自衣少女見衛天麟靠得如此之近,急得真想一掌把他震開。 
  但一陣男孩子特有的氣息,薰得她沉沉欲醉,粉面如火,皓腕也欲舉無力了。 
  衛天麟轉首一看,身邊的白衣少女,粉面上不知何時已罩上一層薄紗。 
  薄紗掛在耳上,黛眉、鳳目、白如凝脂的前額盡露紗外,瓊鼻、櫻口,美如桃花的粉頰,
俱都覆在紗內。   
  但由於距離過近,白衣少女清麗絕塵的粉面輪廓,仍隱約可見,顯得更美,更富神秘感,
較之半年前,尤覺惹人愛憐。 
  衛天麟玉人在側,近在咫尺,竟然看呆了。 
  雖然,絲絲似蘭的處女幽香,撲進他英挺的鼻中,但他這時已兀自不覺了。 
  白衣少女意亂神迷,芳心狂跳,細看身邊少年,竟是一個劍眉星目,薄唇挺鼻,面如冠
玉的俊美公子。 
  一身乳黃長衫,頭束粉藍儒巾,手拿描金折扇,如非自己親眼看見,誰會相信他是一個
身懷卓絕武功的人? 
  細看眉宇間,英氣過人,憨直仁厚中,卻又帶著凌威。 
  白衣少女見對方一雙朗眸,直望著自己的粉臉,頓覺眼簾沉重,一對鳳目,再也睜不開
了。 
  憨直的衛天麟,見白衣少女神態有異,立時慌了,不禁急聲問:「姊姊,你怎麼了?」
  白衣少女聽得一震,她確沒想到這個看來年甫二十的俊美少年,竟喊自己一十剛剛十九
歲的少女為「姊姊」。 
  她雖然覺得好笑,但她的心裡,卻是甜甜的。 
  當然,她不會知道,天麟實際的年齡比她還小了一歲。 
  衛天麟見白衣少女不理,又親切地急問一聲,說:「姊姊,你叫我來有事嗎?」 
  白衣少女頓時想起那「噓噓」的聲音,立即睜開鳳目,有些緊張地問:「他們會不會放
蛇出來咬我們?」 
  衛天麟不覺暗暗好笑,繼而一想,他真的笑了,因為,他想到了「十個女人,九個怕蛇」
的諺語。 
  白衣少女見衛天麟笑而不答,又問:「你不怕蛇?」 
  衛天麟微微一笑,傲然說:「武林兒女,身懷絕技,豈畏蛇蠍。」   
  白衣少女粉臉一紅,兩眼一直望著衛天麟,看來,對衛天麟的不怕蛇,似乎顯得欽佩至
極。 
  於是,櫻唇一陣啟動,似乎要說什麼,似又不好開口。 
  衛天麟一出口,自知說錯了,心中非常後悔。此刻見白衣少女粉面羞紅,兩眼一直望著
自己,櫻唇微動,誤認白衣少女已在生氣。 
  於是,輕輕向前靠近了一些,柔聲不安地問:「姊姊,你生氣了?」 
  白衣少女眨著一雙鳳目,輕搖螓首,笑著說:「沒有。我在想,你叫什麼名字?」 
  衛天麟一笑,說:「我叫衛天麟。」 
  白衣少女的眼睛一亮,急聲問:「你就是衛天麟?」 
  衛天麟心頭一震,看來白衣少女似乎早就知道自己的名字,於是,一雙朗朗星目一直盯
在白衣少女的粉臉上。 
  白衣少女冰雪聰明,看了衛天麟的愕然神色,不由掩口嬌笑,說:「你還是我們頑皮小
玉的朋友吧?它是不是時常到北峰喊你的名字?」 
  衛天麟頓時想起那只雪白可愛的鸚鵡,因而也想起白鸚鵡的主人——那個慈祥的老尼姑。
  於是,低聲問:「姊姊,那位慈祥的老師太是誰?」 
  「是我的師父。」   
  「我知道,我是問她老人家的法號。」 
  白衣少女一陣猶豫,說:「以後我會告訴你的。」 
  衛天麟略感失望,星目一轉,又問:「你師父的名字不告訴我,你自己的名字可以告訴
我吧?」 
  白衣少女似乎極怕天麟不高興似的,立即輕點螓首,笑著說:「我叫林麗蓉。」 
  衛天麟聽了微微一笑,立即親切地喊了聲「蓉姊姊」。 
  正在這時,一陣哈哈狂笑,由前面林立的閣樓間響起,聲震山野,入耳錚然,在低沉的
夜空裡,歷久不散。 
  天麟、麗蓉,循聲望去,兩條幽靈似的人影,由西北方一座側院中,衣袂輕拂,緩緩飄
來。 
  兩人心頭同時一震,蓉姑娘不禁脫口喊了聲麟弟弟,說:「麟弟弟,這兩人內功深厚,
輕功卓絕,動手時千萬小心。」 
  衛天麟急聲問:「蓉姊姊,你認識他們?」 
  林麗蓉搖搖頭,說:「不認識,我是依據他們的笑聲和輕功,斷定他們是這莊院中的高
手。」 
  衛天麟不解地問:「蓉姊姊,你看發笑的這人,會不會是這莊院中的主人?」 
  林麗蓉略一沉思,說:「恐怕是的。」 
  衛天麟一聽來人是莊主,也正是自己急欲一見的人,立即微哼一聲,說:「哼,我正要
見他。」 
  說著,挺身而起,衣袖微拂,身形向前,電射撲去。 
  林麗蓉見天麟未按陣勢前進,嚇得急聲高呼:「弟弟快回來。」 
  衛天麟心頭一驚,頓時想起莊中院落樓舍的奇異形勢。 
  於是,雙袖一抖,一提真氣,一式騰龍七絕劍中的「飛龍回天」身勢,硬將閃電疾撲的
身形,騰空五丈。 
  就在這時,萬點銀星,疾如電射,勢如驟雨般,向著空中的衛天麟灑下。 
  蓉姑娘尖叫一聲,手足顫動,由於芳心過度關注天麟的安危,竟然嚇呆了。 
  前面飄來的兩道人影,也一斂狂笑,立頓身形,停在院中大廳的廳脊上。 
  身在空中的衛天麟,冷哼一聲,折扇疾張,驟然一式「經天長虹」,一道耀眼光華,直
向漫天灑下的銀星,閃電揮去。 
  頓時。 
  萬點銀星幻起無數銀絲,挾著尖銳刺耳的嘯聲,直向全莊屋面樓房上射去。 
  一時之間,叮噹連聲,火星四射,銀丸跳躍,瓦片橫飛。 
  繼而,全莊瓦面,暴起一陣銀丸滾動的「格拉拉」的聲音,房下,叭叭之聲,不絕於耳,
銀丸墜地之聲,此起彼落。 
  大廳上的兩道人影,同時暴喝一聲,飛舞雙袖,疾揮飛射而來的銀丸。 
  衛天麟身在空中,一收折扇,雙袖微拂,衣袂飄飄,已落在蓉姑娘的身邊。 
  林麗蓉被衛天麟這種美妙的身法,駭人的絕技驚呆了,這時一定神,想起方才漫天灑下
的銀丸,心中猶有餘悸。 
  於是,粉臉一沉,嗔聲說:「你怎的一聲不響,亂闖一氣,害人家為你擔心?」 
  蓉姑娘話未說完,粉臉一陣緋紅,立時停止不說了。想是發覺那句「害人家為你擔心」,
說得太露形了。 
  衛天麟對蓉姑娘的呵責,毫不在意,只是一雙星目,注定蓉姑娘的粉臉,傻笑不止。 
  突然傳來一陣沉聲大笑,繼而朗聲說:「魔扇儒俠孫浪萍兄,老友西嶽雙星洪玄、貢元
兩人在此恭候大駕,你我兄弟久違已近二十年,就請孫兄過來一敘吧。」 
  衛天麟聽得莫名其妙,心說:糟,今天第一天穿上這件衣服,就遇到相識的人了。 
  林麗蓉聽得芳心一陣狂跳,不禁脫口急問:「你是魔扇儒俠孫老前輩?」 
  說話之間,鳳目閃閃,顯示內心有著無比的驚異。 
  衛天麟一陣憨笑,幽默地說:「我要是老前輩,還呼你姊姊嗎?」 
  蓉姑娘粉面一紅,羞澀地垂首笑了,心說:我真傻,師父明明說,當年與騰龍劍客交往
莫逆的魔扇儒俠,兩人聲威同震武林,不知為何驟然息隱俠蹤,已近二十年未歷江湖,算來,
年齡至少已在四十以上。面前的少年,明明說是衛天麟,自己還偏偏去問人家是不是孫浪萍。
心念未畢,大廳脊上,又傳來了西嶽雙星的笑聲,說:「孫兄不必多疑,全莊機關盡皆撤去,
孫兄與那位女俠,盡可放心過來。」 
  接著,右手一揚,一道耀眼火花,直上半空。 
  頓時。 
  全莊通明,光華大放,所有院落樓房,俱都相繼燃上燭光。 
  蓉姑娘瓊鼻微哼—聲,倏然立起,轉首對天麟,說:「麟弟,跟著我走,他們在譏笑我
倆不識陣勢。」 
  說著,香肩微動,疾向橫裡飄去。 
  衛天麟已有方纔的教訓,不敢逞強,於是緊隨在蓉姑娘身後。   
  只見兩人一陣騰躍,橫飄前掠,幾個縱身,已達大廳廳側的一排高房之上。 
  天麟舉目一看大廳脊上,一俗一道,並肩而立,四目精光閃射,正全神盯著蓉姑娘與自
己。 
  左立者,是一個老道,青袍長髯,白襪雲鞋,背插長劍,看來年齡至少五旬開外。 
  右立者,是一老叟,禿髮細眼,葛布短衣,背負雙手,傲然而立。 
  青袍老道一掃二人,朗聲說:「兩位小施主,夤夜入莊,定然有事,小施主雖不是魔扇
儒俠,但身穿孫兄寶衫,手持龍鳳魔扇,必是孫兄傳人,就請進廳入座詳談來意吧。」 
  說完,上身微晃,兩人飛身飄下大廳,離地尚有七尺,雙袖一旋,橫飛兩丈,直落大廳
階上。 
  衛天麟知二人有意炫露輕功,於是,轉首看了蓉姑娘一眼,似乎在問:下去吧。 
  林姑娘輕點螓首,面含嬌笑,神色泰然已極。 
  天麟細看廳前,井院寬大,亮石鋪地,兩側廂房,階高九級。大廳之上,宮燈高懸,明
如白晝,廳內陳設,金碧輝煌,令人看來,宛如皇宮王府。   
  天麟迅速一瞥之後,立演凌雲輕功,緩緩飄落地上。蓉姑娘,輕拂翠袖,衣袂飄拂,緊
跟而下。 
  西嶽雙星何等人物,兩人面色同時微變,不禁互望一眼,似乎在說:這娃兒輕功,實不
在當年孫浪萍之下,回頭動手之時,務必要小心。 
  衛天麟見西嶽雙星神態有異,眼色不正,不敢進廳,依然立在院中。 
  青袍老道單掌胸前一立,說,「貧道洪玄與拜弟貢元,昔年與尊師魔扇儒俠曾有數面之
識,小施主不必多疑,儘管入廳就是。」 
  說著,側身讓路,作勢肅客。 
  衛天麟心裡一動,暗說:我何不在這兩人身上,打聽一些魔扇儒俠的過去事跡,說不定,
贈扇之人,即是魔扇儒俠。 
  心念間,身形竟然向前移去。 
  蓉姑娘微哼一聲,說:「你這人為何如此糊塗,怎會深信這兩人的鬼話?」 
  衛天麟心頭一震,立即停步不走了。 
  西嶽雙星同時冷哼一聲,四目凶光閃閃,一直望著蓉姑娘的粉臉。 
  倏然。 
  一聲暴叱,掠空傳來。 
  「哪裡來的野丫頭,竟敢深夜跑來撒野。」 
  喝聲未畢,一道黑影閃電射下。 
  衛天麟本能地退後半步,舉目看去,竟是一個蓬頭麻面,一身破衫,手持龍頭鐵杖的老
太婆。 
  蓉姑娘黛眉微蹙,鳳目含威,輕輕瞟了老太婆一眼,一撇小嘴,說:「姑娘前來撒野,
與你何干,要你這醜婆婆來管?」 
  衛天麟一聽,不禁笑了,這個突來的老婦,的確是個不折不扣的醜婆婆。 
  麻面老太婆怪眼一瞪,凶光閃閃,厲喝一聲說:「哪個敢說我瘋婆婆丑?」 
  話聲未盡,掠身而前,一掄手中鐵杖,呼的一聲,一招「風掃落葉」,直擊蓉姑娘的纖
腰。 
  蓉姑娘黛眉一挑,不屑地連聲說:「我偏說你瘋婆婆丑,難看,像個鬼。」 
  說著,身形一閃,輕輕讓過瘋婆婆的凌厲一擊。 
  瘋婆婆被罵得怒火高燒,加之一擊未中,只氣得哇哇怪叫,厲叱一聲,說:「賤婢找
死。」 
  厲喝聲中,揮舞手中鐵杖,挾著風雷之勢,宛如怪蟒出洞,惡狠狠地再向蓉姑娘撲來,
聲勢凌厲,觸目驚心。 
  蓉姑娘一聲冷叱,怒聲說:「老鬼婆,你真是不知死活。」 
  說著,身形電閃,羅袖雙飛,一雙潔白玉掌,倏伸如電,覷準杖端,疾拍而下。 
  啪的一聲,枴杖脫手而飛,直向大廳之內飛去,其勢之快,捷逾離弦之箭。 
  瘋婆婆頓時一驚,嗥叫一聲,閃身暴退。 
  就在瘋婆婆怪叫暴退之際,嘩啦一陣大響,廳內桌翻椅倒,斷木橫飛。 
  啷的一聲,那根龍頭鐵枴杖,竟有一半射入廳壁中。 
  蓉姑娘望著驚得發愣的瘋婆婆,冷冷地說:「老乞婆,還不去找你的成名招牌,還立在
這裡發什麼呆?」 
  瘋婆婆驚得一身冷汗,麻面鐵青,這時一定神,突又怪叫一聲,說:「賤婢,老娘與你
拚了。」 
  說著,疾伸雙臂,十指如鉤,直向蓉姑娘拚命撲來。 
  蓉姑娘見瘋婆婆不知進退,不由芳心大怒。 
  於是,黛眉倏立,鳳目圓睜,身形不閃,已至瘋婆婆身後,一聲嬌叱:「去吧。」 
  吧字出口,玉腕疾翻,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旋轉勁力,直擊瘋婆婆的後胸。 
  一聲暴喝:「丫頭找死……」 
  喝聲中,人影一閃,禿頭老叟貢元飛身撲來。 
  蓉姑娘鳳目一瞟撲來的禿頭貢元,左掌推向瘋婆婆的掌勢依舊不變,右掌疾向飛撲而來
的貢元閃電劈出。 
  砰然一響,嗥叫悶哼,人影滾動,蹬蹬蹬連聲。   
  瘋婆婆一聲嗥叫,身形急轉,終於拿樁不穩,仰身跌倒,直向兩丈以外滾去。   
  禿頭貢元悶哼一聲,身形踉蹌,一連後退數個大步。 
  呆了,老道、老叟、瘋婆婆,俱都驚呆了。 
  衛天麟手搖折扇,氣定神閒,看看發呆發愣的西嶽雙星,又看看麻臉蒼白,運氣行功的
瘋婆婆,似是一個前來觀戰的人,今夜偷探入莊的事,似乎與他無關。 
  蓉姑娘看了衛天麟的悠閒樣子,芳心微微生氣,不禁嗔聲說:「喂,你還有事嗎?沒事
我們該走啦。」 
  說著,一雙鳳目望著衛天麟,等著他的回答。 
  禿頭貢元一聲暴喝,說:「賤丫頭,神君仙莊豈是你們要來就來,要走就走的地方,你
們可知未得允許,擅入莊院者死,除非你衷心歸服神君,加入本莊,否則,哼,休想活著走
出莊院一步。」   
  蓉姑娘一聲冷笑,不屑地說:「莫說你攔阻不住姑娘,就是你們神君在此,姑娘要來就
來,要走就走。」 
  就在蓉姑娘的話聲剛落,禿頭貢元正待暴叫之際。 
  一聲震撼峰谷劃破夜空的狂笑,驟然由後院傳來。 
  衛天麟心頭一震,蓉姑娘粉面色變。 
  西嶽雙星和瘋婆婆俱都精神一振,發出一陣嘿嘿冷笑。 
  禿頭貢元望著蓉姑娘,陰惻惻地說:「不出片刻,就要你血濺當地。」 
  衛天麟聽了不由有氣,正待怒聲叱問。 
  一陣風聲,大廳之上燭火微動,一道如煙的人影由大廳內疾射而出。 
  天麟、麗蓉,同時一驚,心說:這人必是莊主。 
  果然,老道、老叟、瘋婆婆,俱都恭身而立,面帶肅容。 
  衛天麟定睛一看,又是一個身高不足五尺,駝背獨目,顎下蓄有短鬚的糟老頭子。 
  蓉姑娘一臉不屑地看了駝背老頭一眼,又望了正在轉首望著她的衛天麟一眼,兩人竟忍
不住笑了。 
  的確,兩人確沒想到,這座震驚江湖的神秘莊院的主人,竟是一個毫不起眼的糟老頭子。
  駝背老頭獨目中冷電一閃而逝,看也不看院中立著的天麟和蓉姑娘,直對階前肅立的三
人,問:「今夜何人值巡?」 
  西嶽雙星兩人雙雙上前一步,同時躬身說:「啟稟掌院,是卑職地院督巡洪玄、貢元兩
人。」 
  天麟一聽,頓時又是一驚,心說:原來這糟老頭子並不是莊主,只是數個院落之中的一
個掌院,看來這座莊院之中,尚不知藏有多少武功驚人的高手。 
  心念未畢,只見那駝背老頭,又對瘋婆婆毫不客氣地問:「瘋婆婆,今夜並非輪你值巡,
為何擅自離開本位?」 
  這時的瘋婆婆也不瘋了,臉上狂態盡失,恭謹地說:「方纔聽這丫頭言語狂妄,目中無
人,竟敢來此撒野,辱罵神君,是以,忍氣不住,貿然與那丫頭動手。」 
  駝背老頭一聲冷笑,獨目冷電暴射,冷冷地問:「可曾將那丫頭擊斃?」 
  瘋婆婆麻臉一紅,立時躬身說:「老婆子一時急怒,違犯院規,特向掌院請責。」 
  駝背老頭獨眼一瞪,厲叱一聲,說:「退下去。」 
  瘋婆婆立時喏喏連聲,退至一側。 
  衛天麟與蓉姑娘俱都看得心頭一震,心說:想不到一個分院掌院,竟有如此權威,那被
武林人物一直矚目的莊主,又該如何? 
  兩人心念未畢,駝背老頭冷冷地望了兩個人一眼,一手撚鬚,神色傲然地問:「你們兩
人快將師門姓名及為何深夜入莊,一併報出來,老夫駝背猿或許念你兩人年幼無知,放你倆
一條生路。」 
  說著,老氣橫秋晃了晃腦袋,一隻獨眼,直在衛天麟手中的折扇和蓉姑娘背後的劍柄上,
閃來閃去。 
  衛天麟看看駝背猿那副倚老賣老的神氣,心裡就有點火往上衝,於是劍眉一立,星目電
射,刷的一聲,折扇倏然緊合。 
  這時,蓉姑娘冷哼一聲,不屑地先說了:「別在姑娘面前耍威風,有本事儘管使出來,
何必囉嗦套交情。」 
  駝背猿嘿嘿一笑,陰沉沉地說:「你倆不說師門屬誰,也瞞不過老夫一雙眼睛……」 
  蓉姑娘噗嗤笑了。於是,立即一繃粉臉,頑皮地問:「你有一雙眼晴?」 
  駝背猿勃然大怒,一聲厲喝,鬚髮俱張,雙臂一伸,格格作響,枯瘦的兩手,頓時大了
一倍。 
  正在這時,一聲哈哈大笑,由左側房面上響起。 
  這聲大笑來得突然,所有在場之人,俱都不禁一愣。 
  衛天麟立即循聲一看,差點笑出聲來。 
  不知何時,左側房面上,竟坐著兩個任何人看了,都要發笑的人。 
  左邊一個,蹲腿而坐,蓬頭垢面,一身鶉衣,兩手抱著大酒葫蘆。   
  右邊一個,盤膝而坐,光頭油臉,破舊僧衣,手中拿著一隻熟狗腿。 
  這兩個僧不僧,丐不丐的人,看來俱有八十多歲,兩人喝酒吃肉,似乎是一對特地趕來
看熱鬧的人。 
  衛天麟心中止不住一陣好笑,心說:這座莊院中真怪,怎的儘是一些奇形怪狀的人呢?
  再看院中幾人,俱都面色大變,即是蓉姑娘,也顯得有些緊張。 
  衛天麟心中一動,暗說:莫非這就是莊主,叫什麼神君的人? 
  心念間,又向房面上看了一眼。 
  左邊蓬頭老丐咚咚喝了兩大口酒,舉起破衣袖往嘴上一抹,伸手抓過破衣和尚手中的狗
腿,啃了一口,說:「老二,你看駝子活了這大把年紀,還硬要與小娃兒們動手打架,真不
要臉。」 
  破衣和尚嘿嘿一陣傻笑,瞇著一對小眼,一晃禿頭連聲說:「嘿嘿,真不要臉,真不要
臉。」 
  廳上的駝背猿,一聲怪叫,暴跳如雷,竟然破口大罵起來。 
  「蓬丐、禿僧,你們不要自認武功高絕,便仗著那幾手鬼畫符前來欺人,須知我們神君
一向禮待你們,是為了保全你們武林二怪傑數十年的聲譽,並不是怕了你們。」 
  衛天麟一聽,心頭驟然一驚,他確沒想到,房上坐著的兩人,竟是嫉惡如仇,黑道人物
聞名喪膽的兩位武林怪傑。 
  只見蓬頭丐轉首對禿頭僧說:「老二,聽到沒有,你那套仙翁醉拳十八式,不是老哥哥
瞧不起你吧,人家駝子也說你那是鬼畫符呢。」 
  駝背猿只氣得老臉鐵青,渾身直抖,老牙咬得格格作響,想是恨透了這兩個武林出了名
的「活寶貝」。 
  於是,獨眼一瞪,凶光暴射,大喝一聲:「值巡何在,快將這丫頭拿下,看誰敢管。」
  喝聲未畢,青袍老道,飄身飛下廳階,鏘一聲,寒光閃閃,長劍已然在手。 
  蓉姑娘神凝秋水,面罩寒霜,皓腕一翻,嗡然聲響,一片耀眼光華籠罩了整個庭院,周
圍宮燈立被逼得黯然失色。 
  蓉姑娘長劍一出,駝背猿立即沉聲警告說:「洪玄小心,這丫頭手中是柄寶刃,極像傳
聞中的伏魔寶劍。」 
  房上的蓬頭丐又說話了:「老二,人人都說駝子獨具慧眼,看來所傳果然不虛。駝子這
只獨眼還真識貨,寶刃一出鞘,便看出是婦孺皆知的伏魔劍。」 
  說著,將酒葫蘆交給禿頭僧,不禁又極輕蔑地哈哈一笑。 
  駝背猿看了,只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一隻獨眼,凶光閃爍,一直瞪著房上又喝酒
又吃肉的兩位怪傑,不禁咬牙恨聲說:「臭要飯的,你除了一張貧嘴,還有什麼能耐?」 
  蓬頭丐聽了,毫不生氣,仍嘻嘻哈哈地說:「獨眼駝子,少廢話,你的老道不出三招准
現眼。」 
  青袍老道洪玄,素極狂傲,手中一柄長劍頗具功力火候。駝背猿也自信洪玄憑手中劍,
定能將白衣少女擒下。 
  這時,蓬頭丐嘻嘻哈哈一陣譏笑,頓把個手持寶劍緩緩逼進的老道洪玄,氣得面色發青,
雙臂微抖。 
  於是,一聲怒叱,起劍欺身,一招「秋風送雨」,手中寶劍,恰似一道白練,宛如劃空
銀虹。 
  繼而,右腕一抖,劍尖指向眉心,刺咽喉,削肩刺胸。 
  老道洪玄一招四式,快如電閃,勢如雷奔,幻起一片光雨,直向蓉姑娘罩到。 
  蓉姑娘一聲冷哼,力透劍身,順勢一揮,光芒暴漲。 
  嬌軀一閃,已至洪玄身側,一聲嬌叱,劍勢倏變,頓時,寒氣砭骨,勁力萬鈞,劍光如
雪片紛飛,直向洪玄肋背各大要穴點到。 
  洪玄心神一凜,立取守勢,抱元守一,企圖拖延時間,以待駝背猿出手,無奈對方劍勢
凌厲,身法奇妙,頓覺頭暈眼花,虛實莫辨。   
  蓉姑娘一聲嬌叱,身形疾轉,銀芒如雨,劍氣彌天,立將老道洪玄,罩在重重光幕之中。
  老道洪玄,頓感手足無措,心神紊亂,硬著頭皮,掌劍齊揮,亂舞一陣。 
  倏然。 
  劍光一旋,哧的一聲,白影閃處,蓉姑娘飛身飄落丈外。 
  再看洪玄,手持長劍,滿面羞紅,呆立場中,兀自發愣,豆大冷汗,倏下如雨。 
  眾人細看,俱都心頭一震,老道洪玄的青緞道袍,已被蓉姑娘一招「玉帶圍腰」齊腰削
斷,兩片下擺,倏落腳前。 
  一陣哈哈大笑,發自武林二怪傑之口,蓬頭丐一斂大笑,說:「怪哉,怪哉,真怪哉,
三招不到,劍削下擺。」 
  說著,兩手抱著酒葫蘆,咕嚕嚕又喝了兩大口酒。 
  駝背猿一聲怪叫,髮鬚俱張,兩臂又發出了格格響聲。 
  於是,獨眼一瞪,綠光閃閃,圈著兩臂,緩步向著階下走來,面目猙獰,怕人已極。 
  突然。 
  蓬頭丐的雙唇一張,噗的一聲,天上驟然灑下一陣疾雨,銀絲閃處,落地有聲,火花四
射,石屑橫飛,頓時之間,滿庭俱是濃醇的酒香。 
  再看駝背猿,面色驟變,倏退五步。 
  因為,在他身前的石地上,被蓬頭丐噴出的酒雨,已擊了數以千記的小孔,深約一寸,
整齊如錐,蓬頭丐功力之厚,由此可見。 
  駝背猿氣得一陣哇哇亂叫,暴喝一聲,說:「臭要飯的,你要怎麼?」 
  蓬頭丐大腦袋一晃,怪眼一翻,嘿嘿一陣冷笑,說:「你要以大欺小,違背常規,我老
花子可就坐不住了。」 
  駝背猿面現猙獰,眼布紅絲,厲聲說:「什麼叫以大欺小,我可不管這一套。」 
  蓬頭丐縱聲一笑,說:「很好,很好,那你就不妨試試。」 
  說著,抱起酒葫蘆,「咚」又是一大口酒。 
  駝背猿獨眼望了一下地面上如麻的小孔,只氣得渾身劇抖,怪叫一聲,說:「臭要飯的,
這丫頭是你的什麼人,要你來袒護她?」 
  極少講話的禿頭僧說話了:「駝子,你妄自活了這一把年紀,你不認識這位姑娘,難道
你還不知道伏魔劍的主人嗎?」 
  駝背猿聽了,身不由主地打了個冷戰,臉上獰惡神色頓時全消。 
  衛天麟一直手搖折扇,冷眼旁觀,幾乎忘了自己是處身強敵環伺之中。 
  尤其,對房上一僧一丐,與這駝背老頭,是友是敵,一直沒搞清楚。 
  是敵,雙方卻盡說不打。 
  是友,雙方又怒眼相對,聲色俱厲,劍拔弩張。 
  正在這時——「噹」地一聲巨鐘大響,聲震屋瓦,地顫燈搖,鐘聲嗡嗡,歷久不絕。 
  武林二怪傑面色一沉,立收嬉笑之態,但仍兀自默默喝酒吃肉。 
  駝背老人飛身縱上廳階,閃至一側,恭謹而立。 
  老道洪玄、禿頭貢元和麻臉婆婆,俱都面色肅穆,垂手躬身。 
  蓉姑娘輕翻玉腕,光華驟失,伏魔寶劍卡的一聲,收入鞘內。 
  只有衛天麟,手搖折扇,氣定神閒,星目注視著廳上。 
  一陣輕步履聲,大廳屏風之後,左右魚貫走出數人。 
  為首一人,黑袍虯髯,濃眉環眼,背插鋼鞭,這人正是出名的獨腳大盜塞上玄壇鄔天保。
  第二人,綠袍黃面,塌鼻高顴,身系長劍,這人即是稱霸長江下游的奇門一劍郝正年。
  第三人,是一葛布老叟,劍眉虎目,垂鼻方口,花白鬍鬚,飄散胸前,手捏一柄鐵拐,
看來威武至極,此人正是震驚全蜀的鐵拐震北川。 
  第四人,是一中年道姑,柳葉眉,桃花眼,一身淡黃道裝,輕持拂塵,狐媚撩人,正是
武林尤物三妙仙姑紀翠蓮。 
  四人身後,陸續走出十數人,有僧有道,俱是身著勁裝,手持兵器,面罩殺氣的武林人
物。 
  先前四人,分立大廳兩側。 
  後隨幾人,俱站大廳階前。 
  頓時。 
  人人面帶肅容,轉身侍立,全場寂靜無聲,落葉可聞。 
  又是一聲震撼夜空的巨鐘大響。 
  緊接著。 
  大廳正中的屏風,驟然大開。 
  衛天麟看了這番威風氣象,不禁呆了,手中的折扇也不搖了。 
  他舉目向裡看去,屏風之後,是一道長廊,直通後莊。 
  廊上,懸滿了精緻宮燈,照耀如同白晝。 
  地上,鋪滿了地氈,直達後院二廳。 
  驀地,四個如花侍女,手持宮燈,丫髻分挽,衣裙飄飄,步履跚跚而來。 
  一個意念,閃電掠過天麟的心頭——莊主來了。 
  他想,根據這些人的年齡,莊主必是一個武功高絕,年已近百的白鬍子老頭。 
  心念未畢,一片綵衣之中,擁著一人,跟在四個持燈侍女之後,向著大廳走來。 
  定晴細看,心頭又是一震,中間一人,竟是一個中年書生。 
  中年書生面如滿月,長眉入鬢,一雙星目,朗朗有神,身穿淡青儒服,頭束淺黃儒巾,
丰神如玉,儒雅至極。 
  身後,緊跟兩個年約二十八九的婦人。 
  一著淡紫衣裙,雍容清麗。 
  一著艷紅勁裝,並罩同色大披風,面目姣好,媚眼橫生。 
  再向後看,衛天麟頓時嚇了一跳,身不由主向著身後階前一排花樹中隱去。 
  因為,兩個婦人之後,正是他一直懷念的黃衣女孩和小翠,以及另三個侍女。 
  的確,黃衣女孩變了,兩年不見,竟變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 
  尤其,那雙晶瑩大眼晴,宛如秋水,清澈明亮。 
  這時,中年書生已端坐廳中唯一特大的椅子上,兩個婦人,分坐兩則,黃衣少女立在身
著淡紫婦人的椅後。 
  衛天麟想:這位雍容清麗的婦人,一定是黃衣少女的母親。 
  因此,他也想到自己離家尋夫的母親,想到那首哀歌,想到廳上坐著的中年書生,便是
自己久已欲見的人。 
  中年書生坐在大椅上,神情冷漠,雙目電射,一掃全場之後,面上頓時罩上一層煞氣。
  衛天麟心中—動,在這一瞬間,覺得這中年書生似在什麼地方見過,顯得有些熟悉。 
  是離家流浪的時候? 
  是幼年剛有記憶力的時候? 
  驀地,他想起了父親——騰龍劍客。 
  他在心裡問著自己。   
  這中年書生會是父親衛振清? 
  如果是,看父親這副有如元帥升帳,幾似皇帝臨朝的氣勢,他還會想到為尋他離家出走
的苦命媽媽嗎? 
  但細看之下,又不像自己,他記得很清楚,媽媽說:自己就是父親騰龍劍客的第二化身。
  況且,這中年書生是被他的屬眾稱為神君的。 
  衛天麟苦苦地想,他只是想不起,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中年書生。 
  一陣涼風吹來,帶來絲絲涼意。 
  衛天麟本能地看了看天空,烏雲更低了。 
  他無心注意這些,他的視線依舊在廳上中年書生的英挺面孔上,閃來閃去。 
  由於距離稍遠,風吹燈動,他不能極快地斷定這中年書生是誰。 
  於是,他竭力在他腦海的記憶裡去翻找,突然,衛天麟的全身一戰,身形疾向花樹下面
隱去。 
  他心頭一陣慌亂,連連暗呼:怎麼辦?他是洞壁上所繪的惡人。 
  最後,他決心履行他的諾言,他要殺了這個惡人。 
  中年書生掃視全場之後,又冷冷地望了一眼左側房面上正在兀自喝酒吃肉的蓬頭丐、禿
頭僧一眼,然後,對駝背猿沉聲說:「孟掌院,武林二傑久未蒞莊,今夜前來,為何未請兩
位入廳就坐?」 
  駝背猿強忍胸中怒氣,躬身說:「啟稟神君,二傑來時,卑職曾請兩位入廳,但……」
  中年書生未待駝背猿說完,一擺手,說:「武林二傑一生遊戲人間,一向不拘小節,只
要你請過兩位,他們自不會怪你。」 
  說著一頓,又望了院中面罩薄紗的蓉姑娘一眼,又問:「這位姑娘,你可曾問出她的來
歷,和夜半入莊何事?」 
  駝背猿知道莊主的話意,是指為何還沒將白少女擒住。 
  於是,心裡一動,躬身說:「卑職出來,見地院督巡——西嶽雙星正與這位姑娘交手,
卑職見這位姑娘手持伏魔寶劍,想是師太傳人,因此……」 
  中年書生一聽「師太傳人」四字,微一揮手,雙目冷電一閃而逝。   
  駝背猿一見,倏然住口,微一躬身,緩步走至三妙仙姑身邊,垂手而立。 
  中年書生面色一霽,對著院中的蓉姑娘,微一頷首,笑著說:「高某東海神君,遷入中
原,隱居於此已近二十年。久聞師太武功蓋世,超凡入聖,嚮往已久,奈高某無緣得睹師太
法顏。」 
  說著一頓,又望了蓉姑娘背後晶瑩發亮的劍柄一眼,又說:「姑娘夤夜入莊,必有要事
見告,現在即刻後廳設筵,為姑娘接風,並請武林二傑兩位老英雄作陪。」 
  說著,轉身對背後黃衣少女,說:「娟兒,代為父請姑娘入廳。」 
  黃衣少女粉頰微紅,輕聲應是,緩步向廳外走來。 
  蓉姑娘心中一陣猶豫,她不知是否應該進去,硬走,已不可能,進去,又怕東海神君不
懷好意。 
  輕輕遊目向左看去,芳心不禁嚇了一跳,衛天麟呢?在場之人由於莊主的突然來廳,也
俱都忽略了這個一直立在一側的少年人。 
  突然,左廂房上發出一陣哈哈大笑,接著,二傑飄身而下。 
  蓬頭丐一斂笑聲,大酒葫蘆向背後一掛,急上一步說:「姑娘,進去吧,我們兩個老不
死的,今天要沾你的光,大吃神君一頓豐食美酒,也好喂喂肚裡的饞蟲。」 
  說著,又是哈哈一笑,怪眼不斷暗示姑娘放心,大膽進去,一切有我。 
  這時,黃衣少女已姍姍來至蓉姑娘身前,襝衽一禮,親切地說:「姊姊,小妹高蘭娟,
謹代家父,請姊姊進廳入座。」 
  蓉姑娘立即還禮,面含微笑,說:「謝謝妹妹,麗蓉理應入廳為神君請安。」 
  禿頭僧將未吃完的狗腿往懷裡一放,嘿嘿一陣傻笑,說:「今天我狗肉和尚的口福果真
不淺,昨夜吾佛如來便通知我了。」 
  說著,跟在蓉姑娘和黃衣少女高蘭娟身後,大搖大擺,直向大廳上走去。 
  東海神君見武林二傑一同走進廳來,不得不由椅上立起,含笑抱拳迎客。 
  蓉姑娘走上大廳,立即取下面罩薄紗,全廳數十隻眼睛,頓時一亮。 
  尤其東海神君的一雙俊眼,死盯在蓉姑娘的粉臉上,似乎看呆了。 
  即是東海神君兩位嬌艷如花的愛妻,和三妙仙姑,也不禁為蓉姑娘的天生麗姿愣住了。
  就在這時,一道劃破夜空電光,一閃而逝。 
  緊接著。 
  一聲震山撼岳,入耳欲聾的霹靂,驟然響起。 
  頓時之間,地動山搖,狂風倏起,廳上宮燈,半數立被吹熄,隆隆雷聲,響徹夜空,連
續不絕。 
  大雨,驟然而臨,勢如渲瀑,傾盆而下。 
  就在暴雷隆隆不絕之際,狂風大雨傾盆渲下的同時。 
  倏然。 
  一聲刺耳驚心的淒厲怪嘯,夾在嘩嘩雨響,隆隆雷聲中,破空傳來。 
  這聲如鬼哭,似狼嗥的淒厲嘯聲,一入廳上眾人的耳鼓,俱都面色一變。 
  即是武功高絕的蓬頭丐、禿頭僧和東海神君,也不禁神態愕然。 
  這時,廳上眾人,俱都面色凝重,屏息靜聽暴風雨中傳來的怪嘯。 
  怪嘯,對這座莊院裡的人並不陌生,但以前是隱約可聞,如在雲端,如今,卻是嘯聲震
耳,似在眼前。 
  嘯聲,愈來愈近了,似乎是向莊內飛來。 
  廳上眾人心情頓時緊張起來,每人心中,俱有一種不吉祥的預感,廳內空氣,也顯得異
常沉悶、不安。尤其蓉姑娘,更為衛天麟的去向,擔心不止,這大的雨,他到哪裡去了呢?
  驀地,一陣噗噗沙沙的怪異聲音,由遠處風雨中響起。 
  這怪異的聲音,愈來愈聽得真切了。 
  蓬頭丐瞪著一雙怪眼,側耳凝神,似在細聽這種沙沙聲音。   
  突然,他大聲說:「來了,這是衣袂衝破風雨的聲音。」 
  禿頭僧也側首細聽,連點禿頭,說:「唔。這身法好快。」 
  就在這時,怪嘯修然停止了。 
  一道寬大黑影,突破狂風暴雨,挾著噗噗沙沙的聲音,電掣飛來。 
  寬大黑影在一片櫛比的屋面上,如林的高樓間,幾個閃電飄身,已到大廳對面的屋脊上。
  夜空中,驟然一個長長的閃電,大廳上頓時一陣騷動,傳出一片驚啊尖呼聲,想是看到
了寬大黑影的奇醜面孔。 
  接著,一個暴雷,把一切聲音掩沒了。 
  寬大黑影,看了廳上眾人的凝重面孔和震駭神色,不禁仰天發出一陣狂笑。 
  笑聲沙啞悲壯,震懾人心,充滿了憤怒。 
  笑聲未畢,寬大黑影一展雙臂,飄身落在雨水盈尺的庭院中。 
  就在寬大黑影落地的同時,廳上又響起幾聲驚呼。 
  傲然立在雨中的疤面人,倏斂狂笑,一指雙眉飛挑,目光電射,面罩殺機的中年書生,
厲聲問:「狠毒如蛇蠍的神君,你還認得我嗎?十六年前的老帳,你我今夜也該算算了!」
   
  說著,緊閉雙唇,兩眼射出兩道怨毒的冷電,竟緩緩向著廳上走去。 
  又是一個長長閃電,疤面人的醜臉看得更真切,顯得更怕人了。 
  廳上又掀起一陣不安的騷動。 
  東海神君雙目如電,一聲暴喝:「站住……」 
  這聲暴喝,聲震廳瓦,宮燈搖動,實不亞於方才天空中的那聲霹靂。 
  這時,廳上所有高手,俱都功貫雙掌,蓄勢以待。 
  兩位中年婦人,也俱由椅上站了起來。 
  疤面人嘿嘿一聲冷笑,繼續向前走去。 
  東海神君,似乎也看出疤面人眉目間有些熟悉,於是,縱聲一笑,厲聲說:「想我東海
神君,數十年來,殺人無數,哪個還記得與你之間的一筆爛帳,看你這幅醜臉,必是本神君
的掌下遊魂,把萬兒報上來,讓廳上的群豪聽聽。」 
  疤面人前進中,又發出一聲哈哈狂笑,說:「東海神君,我這張醜臉,十六年前,並不
比你難看,你不要裝癡作呆,我是誰,你心裡明白,現在我的萬兒,就在我的臉上……」 
  又是一聲暴雷,疤面人以下的話,被雷聲掩沒了。 
  這時,疤面人距大廳階前,已不足三丈了。 
  廳上氣氛,愈顯緊張。 
  東海神君電目一掃全廳,厲聲道:「值巡何在,還不與我將這醜鬼拿下!」 
  疤面人一聲冷笑,說:「你死在眼前,還擺什麼威風。」 
  威風兩字剛剛出口,廳上同時暴起兩聲厲喝。 
  接著,由廳上飛身撲下兩人。 
  疤面人定睛一看,竟是號稱西嶽雙星的老道洪玄、和禿頭貢元。心說:這兩個傢伙也不
是好人,就先拿他兩人開刀吧。   
  嘩啦兩聲水響,西嶽雙星已身落廳前,立即揉身上步,疾揮四掌,幻起漫天掌影,直向
疤面人罩至。 
  疤面人哈哈一笑,怒聲說:「怕死的東海神君,你要龜縮不前,可不要怨我心狠了。」
  說著,急上兩步,暴喝一聲,雙臂一圈,兩掌同時推出。 
  立有兩道疾勁掌力,分擊扑來的洪玄和貢元。 
  砰然一響,悶哼兩聲,雨水四濺中,兩道橫飛的人影,直向廳前飛去。 
  數聲暴叱,人影閃動,廳上一連縱下幾人,飛身將洪玄、貢元接住。 
  眾人定晴一看,洪玄、貢元,四目緊閉,渾身微抖,呼吸已經停止了。 
  一聲嗥叫,一道矮小身影,電射撲來。 
  疤面人見是駝背猿,不禁心頭火起,一指東海神君,厲聲說:「東海神君,怕死惜命,
你算什麼英雄,讓我再殺了這駝子給你看。」 
  駝背猿一聲狂笑,鬚髮俱張,兩臂緩緩伸出,弄得格格直響。 
  疤面人冷哼一聲,又對著駝背猿不屑地說:「你就會這一套,還有什麼驚人的功夫,不
妨換一套新鮮的。」 
  突然,廳上的蓬頭丐一晃大腦袋,老氣橫秋地說:「哼,我看你這醜八怪也真有點不知
死活。」 
  疤面人心頭一動,知道蓬頭丐話中有意,於是立刻提高了警覺。 
  駝背猿見蓬頭丐暗示對方小心,不由更是怒不可遏,厲喝一聲:「醜鬼納命來……」 
  喝聲中,兩臂俱舉,十指箕張如鉤,雙掌未至,十道凌厲指風,已將疤面人罩住。  
  疤面人大吃一驚,不禁殺機倏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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